【文章內容簡介】 經(jīng)田竇家，侯門歌舞出如花。許將戚里箜篌伎，等取將軍油壁車。家本姑蘇浣花里，圓圓小字嬌羅綺。夢向夫差苑里游，宮娥擁入君王起?！盵16]這些詩句都合律，四句一換韻，平仄互轉，且結合“頂針”手法，造成了十分和諧悅耳的效果，讀來回環(huán)往復，跌宕流走，抑揚頓挫，瑯瑯上口，可以說達到七言歌行韻律美的極致了。而且每一轉韻處,必是情節(jié)變換的地方，通過轉韻，給讀者一個明顯的心理提示。吳梅村的歌行向以詞語富贍、設色絢麗著稱，每一首詩都修飾得花團錦簇，華艷動人。就如《蕭史青門曲》中寫寧德公主的出嫁：“先是朝廷啟未央，天人寧德嫁劉郎。道路爭傳長公主，夫婿豪華勢莫當。百兩車來填紫陌，千金榼送出雕房。紅窗小院調鸚鵡，翠館繁箏叫鳳凰。白首傅璣阿母飾，綠鞲大袖騎奴裝?！盵17]《鴛湖曲》中寫吳昌時以歌舞娛客：“主人愛客錦筵開，水閣風吹笑語來。畫鼓隊催桃葉伎，玉簫聲出柘枝臺。輕靴窄袖嬌妝束，脆管繁弦競追逐。云鬟子弟按霓裳，雪面參軍舞鴝鵒?！盵18]其所用色彩的鮮明亮麗，讓人有目不暇接之感。（三）比興手法的獨特運用清初詩歌非常重視比興，因為許多詩人都認識到比興可使詩歌產(chǎn)生強烈的感染力。在這種注重比興的大氣候中，吳梅村的不少敘事詩大量采用了比興手法，如《聽女道士卞玉京彈琴歌》之開篇：駕鵝逢天風,北向驚飛鳴。飛鳴入急夜,側聽彈琴聲。[19]此詩以“駕鵝”起興，烘托出一種悲涼的氣氛?！疤禊Z”比喻卞玉京、中山王女等人，“天風”則比喻南明弘光王朝選妃、清軍南下等劫難。社會的動蕩給卞玉京中山王女這些秀外慧中的青年女子帶來巨大的不幸，就象美麗的天鵝遇到凜冽的寒風，它們“北向驚飛鳴”。又如《永和宮詞》開頭也是以比興發(fā)端，其中明月鮮花既是起興，又借喻了田貴妃如花似月般的美貌，同時詩人又把田貴妃比作古代美貌后妃張麗華和趙飛燕，足見其天生麗質。如果只是以比興開頭那也不足為奇，像《孔雀東南飛》這首漢樂府敘事詩就早已有之。令人驚奇的是梅村竟有通篇使用比興的敘事詩。在這里，比興不再只是一種修辭手法，而且已成為一種敘事手段，具有了敘事功能。通過比興，建構了隱性與顯性兩條情節(jié)，本體和喻體兩大形象系列。借比興敘事，實屬古典敘事詩所罕見，這正是梅村的獨創(chuàng)。《白燕吟》便是這種典范。梅村在序中指出此詩是借白燕比單恂(號狷庵) ，因為單恂參加過反清斗爭，曾被官府緝捕，所以不便明言其生平事跡，但梅村尊敬其為人，同情其遭際，故借白燕之事婉轉述出。此詩開篇曰:白燕庵頭晚照紅,摧頹毛羽訴西風。雖經(jīng)社日重來到,終怯雕梁故壘空。[20]靳榮藩在《吳詩集覽》中分析說:“摧頹毛羽”比狷庵為弋者所篡?！吧缛罩氐健北柔纸饨M歸田?！敖K怯雕梁”比狷庵之遭逢多故。[21]詩歌接下來又用白燕之事寫出單恂科舉登第、離鄉(xiāng)遠宦、抗清斗爭及失敗后的逃亡與歸隱等坎坷經(jīng)歷。靳榮藩評此詩為“化工”[22]，確非溢美。單看此詩的喻體與顯性情節(jié)，即白燕與白燕之事，已是絕妙好辭。而喻體與本體，顯性情節(jié)與隱性情節(jié)之間，一一對應并能做到毫無滯澀，毫無抵牾，實在是才人手筆。比興手法的運用增強了詩歌的朦朧含蓄之美。敘事詩宜直白明了，而梅村的一些敘事詩是不得不有所避諱的，就象那些緬懷故國，同情抗清人士的作品，是不合時宜，因此也只好借比興婉轉寫之，這樣就使詩歌顯得分外含蓄。詩歌的朦朧含蓄，能大大增強作品的感染力。但過分含蓄，讀者恐怕難解其意，于是梅村常在詩序中稍稍點穿其旨。3．豐富詩歌內涵比興手法的運用不僅增強了詩歌的朦朧含蓄之美，也豐富了詩歌的內涵。一物一事，若用賦實寫，就只是一物一事；而用比興虛做，文字不見增多，內涵卻至少添加一倍，這就提高了讀者審美接受的效率，使人感到其味甚厚。如《白燕吟》中“征君席上點微波”一句，明寫白燕，暗寫單恂青年時翩翩的風采以及宴席上伎女們輕盈的舞姿，一枝筆同時寫出三樣物事，實在是令人嘆為觀止。三、“梅村體”敘事詩的結撰藝術在吳梅村之前，我國古典敘事詩包括《孔雀東南飛》、《木蘭詩》等名篇在內，“基本上都是采用單線發(fā)展，按照時間順序，步步推進的結構方式。采用這種結構方式的敘事詩，情節(jié)簡單、集中，敘事脈絡分明，能夠產(chǎn)生較強的藝術感染力?！盵23]但現(xiàn)實生活總是頭緒紛繁，錯綜復雜的，敘事詩若想更完整、更真實、更深刻地反映現(xiàn)實，傳統(tǒng)的結構方式勢必難以勝任。因此，梅村以跳躍性的倒逆式結構，錯綜運用鋪敘、倒敘、插敘等敘事手法，使情節(jié)敘述曲折多姿、錯落有致。（一）線索：多條線索交織并進從線索角度看，梅村將傳統(tǒng)敘事詩的單線發(fā)展演進為多條線索交織并進，這樣就大大豐富了敘事的容量，導致了情節(jié)的復雜化。就如《永和宮詞》,里面有四條線索。田貴妃在永和宮中的經(jīng)歷貫穿著此詩的始終，照應著詩歌的題目。它是詩人濃墨重彩大肆渲染的主要情節(jié)，是詩歌的主線。在這一主體情節(jié)中，又羅織進三條副線，其中田妃之父田弘遇之事敘寫得較為詳細：外家官拜金吾尉,平生游俠多輕利?？`客因催博進錢,當筵便殺彈箏伎。班姬才調左姬賢,霍氏驕奢竇氏專。涕泣微聞椒殿詔,笑談豪奪灞陵田。有司奏削將軍俸,貴人冷落宮車夢。[24]田弘遇憑借外戚之勢，為所欲為，氣焰囂張，結果觸怒了崇禎而遭削俸之罰。這一情節(jié)，顯然已超出“宮詞”的題材范圍，是對復雜社會生活的進一步展示，使讀者的視野從宮內延伸到了宮外。但這一情節(jié)線索并非游離于主線之外的閑文，而是與田妃之事相呼應的，因為田弘遇的橫行非法，是仗著女兒宮中受寵之勢；而田妃的失寵，又源于其父的“驕奢”“豪奪”。此外《永和宮詞》還描寫了田妃之子悼靈王夭折一事，此事雖小，但加深了詩歌的悲劇氛圍，為后文敘述田妃的薨逝作了鋪墊。最后一條副線是寫農(nóng)民起義軍節(jié)節(jié)勝利，最后攻取北京,崇禎自殺之事。這顯然也超出了傳統(tǒng)“宮詞”范圍，描寫的不是后宮佳麗們的寵遇與幽怨，而是軍國大事。這就使詩歌超越了兒女之情的詠嘆，上升到對國家命運的關注，深化了詩歌主題。雖然這一線索表現(xiàn)得比較隱秘，但它與主線一樣都貫穿了詩歌的始終，如“君王宵旰無歡思”、“已報河南失數(shù)州”、“宮草明年戰(zhàn)血腥”等句,使一片側艷之辭隱含悲音。與其他三條線索的明寫實寫不同，這一線索用的是暗寫虛寫，因此它是一條暗線。詩中四條情節(jié)線索均以本線中主人翁的死為歸結，逐漸加強詩歌的悲劇氛圍，表達詩人的感傷情緒。在詩歌結尾，死者們在地下相聚的場面將四條線索融為一體，合為一線，使詩歌的結構既恢宏又嚴謹。正因為《永和宮詞》有如此交織并行的四條線索，才能使情節(jié)波瀾起伏，才能讓我們從帝王的后宮去發(fā)現(xiàn)廣闊的大千世界，去感受那個翻天覆地的亂世景象。梅村敘事詩中使用多條線索組織情節(jié)的并不僅僅只是《永和宮詞》，其《蕭史青門曲》描寫樂安公主、寧德公主和長平公主的悲慘命運，三線交織并行。此外，《臨淮老妓行》、《雁門尚書行》等都用了雙線結構。總之,梅村敘事詩在情節(jié)線索方面比前人更上了一層樓。（二）敘述方法：順敘、倒敘、插敘的綜合運用從敘述方法的角度看，梅村將傳統(tǒng)敘事詩中順序的固定模式發(fā)展為順敘、倒敘、插敘三種基本敘述方法的綜合運用，并常用追敘、補敘等變式敘述和夢幻手法，使時序顛倒、時空交錯，使情節(jié)曲折動人，避免了平鋪直敘。梅村敘事詩的代表作之一《圓圓曲》就是綜合運用多種敘述方法的典型。詩歌開頭寫吳三桂為了陳圓圓而“沖冠一怒”，率領為崇禎披麻帶孝的大隊人馬，從山海關直取北京城，“電掃黃巾定黑山”，擊敗了李自成的農(nóng)民軍，和心上人重新相見。然后詩人再回過頭來敘述吳三桂與陳圓圓相識相戀并訂婚的經(jīng)過，這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