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夫子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本事一點沒學會。這個高明的 “因材施教 ”，可以 “有教無類 ”。孔子是希望 “垂拱而天下治的 ”，這跟老子的 “無為 ”是一個道理。孔子也是知道裝神弄鬼的玩意兒是沒啥意思的，笨笨的弟子還不停問，惹得夫子大叫 “天何言哉！天何言哉 !”孔子在《論語》里面真是很 “龍 ”，弟子問仁，居然能說出那么多解釋。后世研究者居然采用統(tǒng)計法，然后疊加在一起分析那些孔子說毛了，自相矛盾了。這些研究 者真是機器人一樣?。ㄊ∪チR人詞語若干，嘲諷挖苦詞匯若干。）孔子也有被問了懶得說的。 還是接著說墨子吧。墨子據(jù)說也是從孔門后學學習的。他也是個依葫蘆畫瓢的。如果說孔子的葫蘆有三個（夏商周禮、六藝和老子指點），那么墨子的葫蘆至少也有三個：六藝、孔門之學說、社會上傳承下來的上古資源。墨子也是一個依葫蘆畫瓢的行家里手。這點真得孔夫子真?zhèn)鳌? 據(jù)說，墨子之前的典籍中，記載大禹的話語屈指可數(shù)，到了他這里就發(fā)揚光大了，豐滿豐富起來。我不太相信顧頡剛先生他們認為的，這全是墨子及其后學編造出來的故事的說法。編，你也得有 材料才能編?。∧遣牧暇褪巧鐣狭鱾鞯目趥鳉v史。標舉大禹，在于大禹披山通澤，沐雨櫛風，三過家門而不入等等這些個辛勞舉動和豐功偉績，用來支持墨子本人提倡的自食其力說。想想也是，人家后來都是一代帝王了，還這么辛勤勞作，而當時那些公侯伯子男以及士，都是坐享其成的，實在是一面很好的鏡子。也有人引經(jīng)據(jù)典考證出來，那大禹這么表現(xiàn)也是被老舜給逼出來的，大禹非躲在人群河工之中，才不會被暗算；非表現(xiàn)得家也不顧，才能不被老舜的眼線挑到毛病，找到迫害的借口。好像這些說法都是從韓非子、竹書紀年那些文獻中找來的證據(jù)。我也不管這些說法是 對是錯，反正這些 “被逼說 ”全成立的話，也依然是在說明墨子依葫蘆畫瓢的本事。 墨子還有 “兼愛 ”說。孟子和荀子都很不體面、很失態(tài)地罵他是無父無君。其實孟老頭這表現(xiàn)，也是 “狗急跳墻 ”。孔學說 “仁者愛人 ”，親親以至于天下。其實，按照邏輯推導，孔學的仁說，有一款就是墨子的理解和倡導的那樣。墨子還有 “薄葬 ”說。孟子也批他?？墒强鬃硬皇钦f過 “始作俑者，其無后乎 ”的話么。邏輯的力量真是很大，孟荀善辯，遇到邏輯問題也是頭大。要說辯論機智，還是莊子，在濠上與施惠辯論魚之樂不樂，中了圈套，還能立即通過偷換概念逃出陷阱。 從墨子牽扯出孟子和荀子，我對這二位，現(xiàn)在是 “厚 ”荀子而 “薄 ”孟子。這話出口，可能挨板磚或者口水，因為這里 “齊王 ”很多的，我得做回作車的匠人，說說道理。古往今來的人尊孟子為“亞圣 ”，地位崇高，最近一千年來，更是 “孔孟 ”并稱，以為繼承道統(tǒng)的人物。我想這尊崇的原因么，首先是《孟子》這書寫得好，俺當年讀來就覺得舒坦啊，那段 “天將降大人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然后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至今背得爛熟，非常勵志！去年剛重讀過一遍《孟子》，還是覺得寫得真好。其次，孟子先生說了 “吾善 養(yǎng)吾浩然之氣 ”那些，修身、治國、平天下，豪氣英發(fā)，讓人振奮。復次，孟子還有“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的話，更是讓近代民主革命的先生們感到先見之明，捧得不行。當然，這事跟朱元璋先生的反宣傳效果也是分不開的。朱和尚要是跟我一樣學些傳播學的知識，估計他就不會搞什么《孟子》刪節(jié)本，不會撤了孟子配祀孔廟的牌位。逆反心理起到到反宣傳效果會比正面宣傳放大 NN 倍的！ 今天說到 “薄 ”孟子，主要基于如下反思：一是思孟學派對于孔學的作用究竟是什么？當時的情形是儒家面對了來自墨家、道家兩個 “敵手 ”的攻擊。面對墨家，似乎還好 對付，因為雖然邏輯上反駁這個孔門出去的 “內賊 ”有些難度，但好在當時社會主流都不太喜歡墨子那套，并且當時也沒有現(xiàn)代傳媒的信息傳播能力， “沉默的大多數(shù) ”估計也聽不到多少墨家的聲音，所以，罵罵之后不理睬他也可以對付。道家有點麻煩，麻煩在 “道 ”上， “道 ”基本上約等于天道。道家弄出“道 ”這個玩意兒，既能在宗教精神層面占領制高點，又能在現(xiàn)實生活中給予 “道 —德 —禮樂 —仁義理智信 ”這個品級上的貶低。 “道法自然 ”，你們窮折騰啥！思孟最后采用了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的辦法，從法自然這里入手標舉出 “心性 ”這個東西， “率性謂之命 ”，這也是天生自然的東西么！然后堅決地說 “性本善 ”，再把仁義理智信接上。既然性本善，那么人后面出現(xiàn)的壞事，就只是明鏡沾染了灰塵，你 “善養(yǎng)你的浩然之氣 ”，把灰塵弄干凈，就回去見到善的本性了。這里就埋下了兩個大 “地雷 ”：第一是他 “法自然 ”了，用上 “氣 ”說了，聰明是絕對聰明的辦法，但是發(fā)展開去，后天的 “學 ”是不需要了，無思無慮就好了，這就跟道家反而界線模糊了；第二是心性這個東西后來跟禪宗搞到一起去了。站在儒學血統(tǒng)純正的立場，孟子是明顯好心辦了壞事的，他是依道家的葫蘆畫儒家的瓢。等到道家人物也學了這招，依照儒家、法家 、陰陽家等的葫蘆畫自己的瓢，形成黃老學之后，儒家就更蔫了。所以，荀子《十二子》中間要對孟子學說進行 “撥亂反正 ”。只有堅持 “性本惡 ”，才能讓修身這些派上用場，才能《勸學》的合情合理，這算得荀子作重新回歸孔學的努力，才能有發(fā)展的前景。只是荀子也完不成這個任務，因為戰(zhàn)國年代又不興 “真分家 ”了，因為實踐證明光一家的學說，分得門戶太清楚，也是一種局限。戰(zhàn)國的諸子都開始 “博采融合 ”的進程了，荀子自己本身也不可避免得 “雜 ”了。所謂 “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 “雜 ”是戰(zhàn)國諸子的特色。 二是孟子真的是民主的先驅么？近代提出的這 個說法，是依照西方的葫蘆畫自己先人的瓢?，F(xiàn)在大家比較一致的新說法是說他具有難能可貴的 “民本 ”思想，這才是接近依葫蘆畫葫蘆的意思了。當然，文革年代大批判也有種階級斗爭立場的說法，孟子是站在統(tǒng)治階級的立場、為著維護統(tǒng)治階級的穩(wěn)定和秩序來說這個民事的。孟子獻出的計策是 “與民同樂 ”，他拿商湯的園囿很大百姓卻不覺得大，而齊王的園囿相比商湯不知道小多少倍，百姓還是覺得太大這事，來做對比，還真是能讓現(xiàn)世君王聽得進去。這是依照自己的葫蘆樣子畫古代的瓢。當然，肯定會有人說，這是孟子為了進言而采取的巧妙高操的游說策略，比孔子游 聘 NN 國，孟子說說齊王滕公幾個國，算不得什么。這倒也是。這就跟畫葫蘆畫瓢關系不大了。 不過，跳出儒家立場來評判，又得回去 “厚 ”孟子，這孟夫子客觀上打通了儒道兩家和儒釋兩家的隔阻，為后世實現(xiàn)儒釋道會通打了洞、奠了基，為形成中國儒釋道三家一體互補的傳統(tǒng)文化特色作了開創(chuàng)性貢獻。 “厚 ”荀子那檔子事情，主要是現(xiàn)在發(fā)現(xiàn)荀子對孔夫子的原始學說精神理解更為透徹，對于現(xiàn)實問題看得也更加清晰，考慮的經(jīng)世一面更加具體。晚清以來多人發(fā)過 “秦以來二千年皆荀學也 ”的感嘆。荀子的 “禮學 ”細究起來，可真是大學問，一路由李斯、韓非發(fā)展出 嶄新的法家，一路又發(fā)展出陸賈、賈誼這些新儒家?？上н@方面重視和開掘的人不多。 老子的《道德經(jīng)》成書于孔墨之前，還是孔墨之后，本來好像沒什么爭議，就是老子一人在出函谷關的時候被滯留時無奈寫的，在孔墨之前。但近一千年來，隨著對老子、老聃、李耳是一個人還是二個人還是三個人的問題和關尹的年代問題的提出，一堆問題就跟著來了。質疑的論據(jù)之一來自西漢司馬遷的《史記》的記載。只是奇怪，自漢以后這 1000 年中，怎么沒有人提出來這個問題？（可能我涉略狹陋，未曾見到。）不過我相信，在孔子之前是有個老子的，并且我也相信傳世的《 道德經(jīng)》也并非一時一人之作，不過它大致定型當在戰(zhàn)國之前。這已經(jīng)有出土簡帛給予了物證。 且不論哪個老子最先寫的《道德經(jīng)》，反正道家這派依照這個東西對孔墨同時進行了抨擊。老子之妙在于他既不是依葫蘆畫葫蘆，也不是依樣畫葫蘆，而是別出心裁的依葫蘆和瓢畫樣兒。依葫蘆畫樣兒是所謂 “道 ”，依照瓢畫樣兒是所謂 “術 ”。后世有人說《道德經(jīng)》就是《易經(jīng)》卦象、卦爻之注腳，這個說法其實是聯(lián)系了系辭來說的，如果去掉系辭那些個一二三，這個說法就難以立足。更何況系辭只是 “翼 ”，是后出的注解詮釋文字而已。 《道德經(jīng)》后來被搞成玄學，被 搞成哲學，這里面含著 “玄 ”的形而上的東西是不少的。但是，如果不是拆開了剝離了看，那么道德經(jīng)所論是道器不相離的。 “形而上者謂之道，幸而下者謂之器 ”這是系辭里面的話，既然分這么清楚，那就是說古人是知道葫蘆和葫蘆樣的不同用處的。這里很容易就聯(lián)想到現(xiàn)在常說的 “標本 ”這個詞。標本是實物，但也可以不把它當實物個體看，而抽象化約為類目來對待。這再下去，純抽象的 “規(guī)律 ”和 “道理 ”以至于 “物質存在 ”這些就出來了。 國學論壇里論 “道 ”的帖子摩肩接踵得多。有說抽象的，有說實體的，有作哲學本體而論者，有作簡明實體而論者，還有兼而 論之者，蔚然大觀。我是論之不及，還是說我自己的吧。 “道 ”，我把它當標本看了； “名 ”，我把它當畫畫這個動作看了。由此涉及 “道，可道，非恒道；名，可名，非恒名 ”這章句，或者其他涉及 “道 ”字的章句，我都簡約通釋了?；蛴胁痪淮_之譏，也是我輩淺學之人的方便法門。好在還算中庸而違道不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