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觀察到的。橫豎人們借貨幣是為了購買商品與服務，倘若借得貨幣的時候每百元人民幣能購大米50斤，等到持幣人真的去買米之時只能購米40斤，那么這位持幣人的債權就被縮水20%，等于老百姓說的錢不值錢了，或者說票子毛了。貨幣在持幣債權人那里不斷地換手，其實就是人們不斷借貨幣來完成交換。這樣看，領錢持幣就等于人們把自己辛苦勞動產出的產品先“借”給了發(fā)錢機關，而鈔票不過是貨幣當局開具出來的負債憑證。為什么發(fā)行貨幣就是央行對天下持幣人負有的債務呢？從常識看，人們辛苦工作之后領取薪水圖的可不是“錢”，因為鈔票（法定貨幣是也）既不能吃也不能穿，無法為持幣人帶來真正的享受。從經濟關系看，貨幣發(fā)行是央行之負債，這里的“債主”不是別人，恰恰是包括你我在內的所有持幣的個人和各類機構。這也不單中國如此，當代所有實行法定不可兌現(xiàn)貨幣制度的國家皆如此。正是這個法定的央行權力，使不少人認為，央行大手購匯的代價非常之低。那么，央行究竟是從哪里獲得大手購買外匯的巨量人民幣的？這個問題似乎太淺：誰不知道普天下流通的人民幣，都是由人民銀行即中國的央行發(fā)出來的？翻開1995年全國人大通過、2003年12月人大常委會修正的 《中華人民共和國人民銀行法》，法定的人民銀行職責之一，就是“發(fā)行人民幣”（第四條（三）款）。這里的不賣者，其實就是他們自己對所持外匯的出價，高于央行罷了。2003年公布的《外匯管理條例》說，企業(yè)和個人的外匯收入，可以“保留或賣給經營結匯、售匯業(yè)務的金融機構”；后者又可以在“遵循公開、公平、公正和誠實信用的原則”的外匯市場上交易。央行所以購得了進入中國外匯的絕大多數(shù)，原因簡單，就是誰的出價也不如央行的出價高。講過了，1994年第一次匯改之后，中國在法律上不再要求強制結匯。較為特別的地方，是依法管理這個市場的央行和外匯管理局也可入市買賣外匯。這個市場叫中國外匯交易中心，是一個由數(shù)百個有權在中國經營外匯業(yè)務的中外銀行和其他金融機構組成的會員制交易所——或稱“銀行間外匯市場”。下周再談吧。這是央行不同于任何其他入市的政府機構的真正特別之處。央行也不是財政部或國資委，可以向商業(yè)機構或個人直接征稅，或通過出售國有資產或權益來形成自己的購買力。問題是央行購匯的購買力來源。橫豎游戲規(guī)則是一樣的，大家出價競買，央行出價高就央行得。當然，在自己主管的市場里從事采購活動，裁判員兼運動員，確有一個角色沖突問題。讀者常聽到的早就過了2萬億美元的 “中國國家外匯儲備”，其實全部是由央行購入的外匯。在這里，像所有其他會員一樣，央行可以進場購匯。不過，在中國外匯交易中心所有可以入場交易的會員當中，有一個特超級會員?，F(xiàn)在全球高度關注的“人民幣匯率”，就是中國外匯交易中心的會員們，每天在這個市場上競爭的結果。所有在中國有權合法經營外匯業(yè)務的商業(yè)銀行和其他金融組織（包括其分支機構），經中國人民銀行和外匯管理局的審查批準，都可以成為中國外匯交易中心的會員。另外一個特點較為隱蔽。在這個全球第五大外匯市場上，自2003年以后是可以合法買到一些人民幣的?？墒侨嗣駧诺慕灰拙蛢H限于中國，中國人可以在中國買賣外幣，外國人也可以在中國買賣外幣，但外國人卻不可以在中國境外買賣人民幣。這個特點，區(qū)別于全球主要外匯市場。我觀察了幾年，發(fā)現(xiàn)至少有兩個特點值得特別留意。中國外匯交易中心的確是一個市場。自此，直接以行政命令為人民幣匯率定價的時代結束了。到1993年中國第一次匯改前夜，中國全部外匯的80%來自調劑中心即市場軌，僅有20%來自計劃軌。外匯雙軌制應運而生：牌價外匯5元多兌1美元，調劑中心的可以8元、9元、甚至10元兌1美元！后者才是市場，因為凡想多要美元的，無須喊叫，也無須左打報告右審批的，拿人民幣出價就是了，游戲規(guī)則是出價高者得美元。由于低于真實市價的“平價外匯”永遠短缺，需求就永遠旺盛。逼來逼去就逼出了第二軌。不過，這樣打算盤有一個代價，就是誰也不愿積極創(chuàng)匯。不論企業(yè)還是個人，有了外匯收入，都要以5元多人民幣兌1美元之價，結算給政府。那時，人民幣換美元的需求是通過兩條軌道來實現(xiàn)的。再加上歷史不長，弄清來龍去脈不算太大的難題。這個市場叫中國外匯交易中心，總部在上海外灘中山北一路15號，曾經的華俄道勝銀行舊址。這門以解釋行為為己任的經驗科學，最起碼的堅持就是把人們的行為——而不是人們的言辭、特別是關于他們自己行為的言辭——作為研究的對象。不料他很吃驚：早把美元賣掉了呀！受此刺激，我以后聽到“主張”就非聯(lián)想到“行為”不可。那時聽一位朋友講述人民幣絕不應升值的理由，他講得實在頭頭是道。冷眼看去，正派反派的論據(jù)無數(shù)，卻不見有人問出纏繞我心頭好幾年的一個問號：他們?yōu)槭裁闯臣芏怀鰞r？我的問題是沖著升值派去的：你們要是真的主張人民幣升值，何不帶頭——然后帶領所有贊同升值主張的人們——大手以美元買人民幣呢？這里的經濟邏輯很簡單：大手以美元買人民幣的 “買壓”，總比大呼小叫人民幣必須升值的“言壓”管用吧？我的問題也是沖著人民幣絕不升值派去的：要是真主張人民幣不升值，大手拿人民幣買美元不就得了？！更一般地，我的問題是沖著所有“有主張”的人們去的：用行為而不要用言辭來表達閣下的主張。不過還真有人倒算，人民幣升值是比美國金融危機還要厲害的中國經濟殺手！又過了一年，后危機時代幡然來臨，人民幣升值的呼聲重起。也有學者開始主張人民幣絕不能升值，等到政府決定于2005年7月開始小步升值，又說緩升也許是必要的。五年后，國際呼聲轉為“人民幣要升值”，而同情中國的老外學者，一般說升值絕不可取。但是，在市場制度下，可以出價定勝負，吵鬧實在多此一舉。是的，古往今來，自發(fā)的市場熙熙攘攘，但絕不吵吵鬧鬧，更不是好勇斗狠之輩喊打喊殺的好去處。這是說，凡能夠以行為定價錢的，吵鬧就多余了。至于升值派能不能贏，決定的因素是賣家營壘的競爭程度是不是壓過了買家營壘的競爭程度。問題是，市場里的升值貶值不需要吵，大家出價就是了。天下買家大同小異，差不多個個都是自己持有貨幣的天生升值派。相比之下，成都遠郊的農民比我本事大：他們也是人民幣對可口可樂汽水的升值派，卻足不出村就可以在小賣店里購得只有城市銷價五分之一的可口可樂。我的立場，擺明是希望自己口袋里的人民幣對漢莎機票升值的。是不是匯率涉及與老外的生意，所以就非吵不可呢？也不盡然。講不成價錢也好辦，買賣不成仁義在，還有下回哩。市價有什么好吵的呢？在日常生活里，你我不是天天要進市場，時時要與市價打交道嗎？經驗很真實：早餐之價不要吵，鉛筆文具之價不要吵，衣帽鞋襪之價也不要吵。以變動的趨勢著眼，用比今日之匯價更少一點的人民幣就可換得一美元，人民幣就是升值了。第一講 口水能定匯率嗎？匯率者，貨幣間的市場之價也。這組系列評論，從“人民幣匯率究竟是怎樣形成的”這么直白的問題入手，轉向實際形成人民幣匯率的中國外匯交易中心的制度特征，轉向央行和基礎貨幣在人民幣匯率穩(wěn)定中所起的決定性作用和后果，轉向當代為什么守不住固定匯率，轉向我國貨幣的主動超發(fā)到被動超發(fā)，再轉向本輪通脹的由來和后果應對,還要轉人民幣匯率機制改革策略的選擇，以及增強了匯率彈性之后，人民幣本身以什么為錨。從已知的“錢”向未知的“貨幣”前進，是知識上的深度探查，大有可為也。我是講過“懂錢容易懂貨幣難”的，那是說我們對擁錢在手的那一段還有直接經驗，一旦把錢花出去，大家關心的就是換回的商品，而對流入他人之手的錢就不那么關心了，所以誰也沒有跟著錢在市場里轉來轉去轉到底的經驗。其次，匯率和貨幣問題深不可測，專家自有越講越深的理由。這就給本系列評論造就了一個閱讀方面的“市場”，因為我的認識，匯率問題也對內，是一部分中國人與另外一部分中國人的經濟關系問題。首先，拜外國政要和輿論鼓噪之福，人民幣匯率升值問題早就被炒得沸沸揚揚。思來想去，決定選“系列評論”，無非給自己增加一點開工復停的成本，好逼自己就范。寫專欄這回事，停下很容易，重新開工就難了。《經濟觀察報》系列評論匯率與貨幣作者：周其仁（央行貨幣政策委員會委員、北大國家發(fā)展研究院院長）～《匯率與貨幣系列評論》手記周其仁準備就匯率和貨幣問題寫一系列評論，是去年春節(jié)休假時的念頭。那時，在《經濟觀察報》開設的專欄已經停了好長一段時日，編輯正催我重新開工。開了工再停下，好像更容易。掂量再三，“匯率與貨幣”夠份量。由此帶來的思維慣性，是不少人認為人民幣匯率問題是“對外的”，屬于中美經濟關系、中歐經濟關系或中國與全球經濟關系的范疇。把“匯率”與“貨幣”（準確地講，是探查“人民幣匯率穩(wěn)定”與“人民幣幣值穩(wěn)定”之間的關系）聯(lián)系到一起，問號就有吸引力。要拿到報刊上來公開討論，作者自己先要弄懂、弄通?！柏泿拧闭?，偏偏就是流通中的錢。最后，貨幣的現(xiàn)象與本質、以及不同貨幣之間的價格（匯率）變化，涉及的層面既廣且深，展開分析的層次毫無問題。從經濟研究的角度看，當下的中國遍地黃金，我等有幸生逢其時。譬如近來又吵得沸沸揚揚的人民幣匯率，無非就是多少人民幣換一美元的市價問題。反過來，用更多的人民幣才換得同樣一美元，人民幣則貶了。市場之道，可以討價還價，但不需要吵。從沒見過“白菜升值派”，隆重其事寫下白菜應升值的理論及其政策主張的——賣白菜的只要對其他買家的光顧信心滿滿，不改口自己的出價就足夠了。今年1月到達沃斯開會，來回搭乘德國漢莎航空的班機。無奈尋來比去，同等條件下沒有他家航空公司可選，只好屈從對方——那分明是可惡的人民幣貶值派。勝利可不是吵來的，那只是因為其他競爭者逼得可口可樂不敢多要一分錢！市場之價為什么無須吵？我的理解，市場其實是一套靠行為定價的游戲。賣家也大同小異，都是顧客手持貨幣的貶值派。橫豎買家與買家爭、賣家與賣家爭。若是，吵不吵無所謂，買家所持貨幣終究要升值；若不是，吵得再兇，買家的貨幣也擋不住對賣家的商品貶值。從這點看，市場就是以出價競爭的行為代替口水和政治辯論的一套制度。不是市場里沒有利害關系，無論中國人與中國人，中國人與外國人，還是外國人與外國人，買賣各方的利害分歧與生俱來，這點亙古不變。人民幣匯率究竟中了什么招，要這樣吵了又吵？遠的不提，1997年亞洲金融危機，過不了多久就傳來“國際聲音”：人民幣不要貶。國際上開吵，國內也跟著吵，升值派與不升值派營壘分明。再過三年，全球金融危機橫掃神州大地，人民幣升值之聲讓位于全球救市。這回動靜可大了：從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百多位美國議員，直到美國總統(tǒng)，一起放話要人民幣升值。說來不容易相信，我的問題來自一次令人尷尬的經驗。我知道他海外歸來，問他自己是否多持了一點美元。蒙代爾說人民幣匯率不可升，我想問他為什么減少在美國的時間到中國來領北京綠卡？克魯格曼說美國惟有壓迫中國升值，我想問是否中國人也可壓迫他接受以人民幣計價的美國薪酬？130位美國眾議員聯(lián)署要美國財政部把中國列為匯率操縱國，我想問他們干嗎不來點真格的，干脆拿美聯(lián)儲的黃金儲備換他幾十萬億人民幣？看來人們還真不把經濟學當回事。所以，我的問題說到底是沖著自己來的：在熱烈地爭論人民幣匯率應該這樣、應該那樣之前，我們究竟搞清楚了人民幣匯率實際上是怎樣決定的嗎？容我強調一句：不是這樣或那樣的“匯率主張”，而是在每個平常交易日的早上9點15分，由“中國人民銀行授權中國外匯交易中心公布”的“銀行間外匯市場”上的那個 “美元對人民幣匯率的中間價”（），實際上到底是怎樣形成的？第二講 形成人民幣匯率的市場特征把世界吵得翻天覆地的人民幣匯率，是在一個中國的市場上形成的。與紐約、倫敦、東京那些外匯市場不同，中國外匯交易中心是一個有形市場，比較容易觀察。1994年前的中國有外匯交易，但沒有統(tǒng)一市場。第一軌是計劃軌，就是按政府的官方牌價結匯。人民幣估值如此之高，應該是那時中國的創(chuàng)匯能力不足，政府希望以較少的人民幣代價購得全部外匯。政府低價購匯，如同當年低價收購農副產品一樣，降低了刺激生產者努力的誘因。路徑大體如下：國家從上世紀80年代開始逐步提高購匯牌價，然后又推出“外匯留成”制度，即允許創(chuàng)匯企業(yè)留下一個比例（20%）的外匯自用，并可以把這部分留成的外匯，拿到“外匯調劑中心”去，看有沒有誰的出價比官方外匯牌價更高。大家你爭我奪出價，就把計劃外的外匯調劑價格拉高了。拜改革開放大潮之福，外匯市場軌的力量越來越大。中國的第一次匯改，大刀闊斧完成了匯率雙軌的合并，也把分布于各地、分散定價的外匯調劑中心，整合成統(tǒng)一競價的外匯市場，這就是中國外匯交易中心的由來。今天的人民幣匯率，是在外匯交易中心這個市場上形成的。不過，這個市場尚帶有轉型經濟的若干制度特征。第一個特點較為明顯，中國外匯交易中心是一個僅僅設在中國的市場，在世界其他地方別無分店。當今世界，人們不僅可以在美國境內買賣美元、也可在美國境外買賣美元，正如人們可以在歐洲境內外、日本境內外買賣歐元或日元一樣。之所以境外要求人民幣升值的呼聲嘹亮，原來是因為他們無從拿美元買人民幣！這方面，香港是個例外。并不例外的是，香港因此也就沒有很高的關于人民幣匯率的呼聲，因為無論哪種匯率主張，在香港總可以通過對人民幣的出價行為來表達。中國外匯交易中心是一個交易所類型的市場，實行會員制。進入中國的外匯，無論來自貿易順差、外國直接投資，還是所謂的“熱錢”，都是先與這些會員“結匯”，然后再由會員機構在中國外匯交易中心這個 “銀行間市場”上競買競賣各自持有的外匯頭寸。在這個意義上，說人民幣匯率是在市場供求競爭中形成的，此言不虛。這就是主管中國外匯市場的央行及外匯管理局。加上“特超級”的修飾語，是因為央行不但是日益成長的中國外匯市場上的最后買家，而且在事實上購入了進中國外匯的絕大部分。要說明的是，特超級會員也還是會員，因為今天的中國再也不要求強制結匯，央行進場購得了外匯的絕大部分，僅僅是因為它的出價最高！作為一個政府組織，央行進場大手購匯，這件事情要怎樣看？我的看法，央行入場購匯，與政府其他機構進入市場采購商品，沒有本質上的不同。不過，好在外匯交易非常透明，中國外匯交易比其他政府機構入場的市場一般來說更為干凈。這里沒有超級特權，公眾也從來沒有為這個環(huán)節(jié)的丑聞所困。我們知道，央行不是普通商業(yè)組織，無從通過向市場出售商品和服務來獲取收入。央行購得數(shù)萬億美元儲備所付出的驚人龐大的人民幣，與“基礎貨幣”有關。這一點，對我們全面理解在市場供求中形成的人民幣匯率，至關緊要。第三講 央行購匯的支付手段我們已經知道，人民幣匯率是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