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這種反響相比起西方來要晚得多，但畢竟在中國當代文學的發(fā)展史上留下了厚重的一筆。其實集中于 1 985 年以后對所謂先鋒文學作家的影響，我們可以很輕松地說出受博爾赫斯影響的一批作家作品，如馬原的《虛構》《岡底斯的誘惑》，格非的《褐色鳥群》《青黃》《迷舟》， 孫甘露的《信使之函》《訪問夢境》《請女人猜謎》，余華的《往事與刑罰》《此文獻給少女楊柳》，潘軍的《流動的沙灘》等等，此后 的作家作品中雖然也有不少受博爾赫斯的影響，但已變得較為模糊、隱晦和深入?，F(xiàn)在我們的論述依然集中于 80 年代后期，因為它更典型和鮮明地體現(xiàn)了一種影響關系。當然，我們前面所論述的博爾赫斯作品中的 “ 時間 ”“ 循環(huán) ”“ 夢幻 ” ，既可以說是觀念層面的，也可以說是技巧層面的，兩者往往是重疊互見，合二為一的。有一個小孩問我：您是不是要去斯蒂芬 我給了他們一枚錢幣 ( 我身上最后的一枚 ) ，下了幾級石階，走上那條僻靜的路。這是一條泥土路，兩旁都是樹，枝丫在上空相接，低而圓的月亮仿佛在陪伴我走。 馬登用某種辦法已經了解到我鋌而走險的計劃。小孩叫我老是往左拐，使我想起那就是找到某些迷宮的中心院子的慣常做法。他在這些龐雜的工作上花了十三年工夫，但是一個外來的人刺殺了他，他的小說像部天書，他的迷宮也無人發(fā)現(xiàn)。我沉浸在這種虛幻的想象中，忘掉了自己被追捕的處境。模糊而又生機勃勃的田野、月亮、傍晚的時光，以及輕松的下坡路，這一切使我百感叢生。道路繼續(xù)下傾，在模糊的草地里岔開兩支。我心想，一個人可以成為別人的仇敵，成為一個時期的仇敵，但不能成為一個地區(qū)、螢火蟲、字句、花園、水流和風的仇敵。從欄桿里，可以望見一條林蔭道和一座涼亭似的建筑。正因為如此，我并不用心傾聽就全盤接受了。像火花迸濺似的樂聲沒有停止。提燈籠的是個高個子。他打開鐵門，慢條斯理地用中文對我說： “ 看來彭熙情意眷眷，不讓我寂寞。 ” 我心潮起伏，難以理解地肯定說： “ 那是我曾祖崔彭的花園。 ” 潮濕的小徑彎彎曲曲，同我兒時的記憶一樣。我認出幾卷用黃絹裝訂的手抄本，那是從未付印的明朝第三個皇帝下詔編纂的《永樂大典》的逸卷。我記得有一只紅瓷花瓶，還有一只早幾百年的藍瓷，那是我們的工匠模仿波斯陶器工人的作品 ?? 斯蒂芬 我剛才說過，他身材很高，輪廓分明，灰眼睛，灰胡子。 我們落了座；我坐在一張低矮的長沙發(fā)上，他背朝著窗口和一個落地圓座鐘。 馬登到不了這里。 “ 崔彭的一生真令人驚異， ” 斯蒂芬 “ 他當上家鄉(xiāng)省份的總督，精通天文、星占、經典詮詁、棋藝，又是著名的詩人和書法家：他拋棄了這一切，去寫書、蓋迷宮。他死后，繼承人只找到一些雜亂無章的手稿。 ” “ 崔彭的后人， ” 我插嘴說， “ 至今還在責怪那個道士。那本書是一堆自相矛盾的草稿的匯編。至于崔彭的另一項工作，那座迷宮 ??” “ 那就是迷宮。 “ 一個象牙雕刻的迷宮！ ” 我失聲喊道， “ 一座微雕迷宮 ??” “ 一座象征的迷宮， ” 他糾正我說， “ 一座時間的無形迷宮。經過一百多年之后，細節(jié)已無從查考，但不難猜測當時的情景。另一次說：我引退后要蓋一座迷宮。明虛齋固然建在一個可以說是相當錯綜的花園的中央；這一事實使人們聯(lián)想起一座實實在在的迷宮。兩個情況使我直截了當地 解決了這個問題。二是我找到的一封信的片段。他打開那個已經泛黑的金色柜子，背朝著我有幾秒鐘之久。崔彭一手好字名不虛傳。我默默把那張紙還給艾伯特。我認為只有一種情況，那就是循環(huán)不已、周而復始。我還想起《一千零一夜》正中間的那一頁，山魯佐德王后 ( 由于抄寫員神秘的疏忽 )開始一字不差地敘說一千零一夜的故事，這一來有可能又回到她講述的那一夜，從而變得無休無止。我潛心琢磨這些假設；但是同崔彭自相矛盾的章回怎么也對不上號。很自然，我注意到這句話：我將小徑分岔的花園留諸若干后世 ( 并非所有后世 ) 。我把那部作品再瀏覽一遍，證實了這一理論。這一來，就產生了許多不同的后世，許多不同的時間，衍生不已，枝葉 紛披。比如說，方君有個秘密；一個陌生人找上門來；方君決心殺掉他。在崔彭的作品里，各種結局都有；每一種結局是另一些分岔的起點。如果您能忍受我糟糕透頂的發(fā)音，咱們不妨念幾頁。他緩慢而精確地朗讀同一章的兩種寫法。我?guī)е缇吹男那槁犞@些古老的故事，更使我驚異的是想出故事的人是我的祖先，為我把故事恢復原狀的是一個遙遠帝國的人，時間在一場孤注一擲的冒險過程之中，地點是一個西方島國。 ?? [ 賞析 ] 在博爾赫斯看來，時間是宇宙唯一的魔法師和主宰。從表面上來 看，這很似一篇間諜小說，它講述了一戰(zhàn)期間在英國為德國當間諜的主人公余準在同伴被捕、自己被追殺的情況下，為了把重要情報告知德國上司，而不惜殺死漢學家艾伯特的經過。但作者真正的意圖卻在于闡述自己的時間觀念，所講的故事，只不過是自己的時間觀念的一個例證，閱讀時應明確這一點，并體會 “ 小徑分岔的花園 ” 的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