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內(nèi)容簡介】 論是英雄俠士還是惡毒小人，“無人不冤，有情皆孽”，人生悲劇俯拾皆是。首先，慕容復的一生就是一個典型的悲劇。風流倜儻、風度翩翩的慕容復，文韜武略樣樣精通，其少年時便在武林中聲名鵲起，江湖人稱“北喬峰，南慕容”，王語嫣為之心折，段譽因之自卑，真可謂人中龍鳳。然而，如此龍鳳之才的慕容復，卻沒有一個圓滿的人生，他終生在無奈中掙扎，在理想前彷徨，始終不能實現(xiàn)心中所愿，因此一生不得解脫，最后以癲狂收場，留給世人一個典型的人生悲劇。生于慕容家族的慕容復就注定了他悲劇的一生。姑蘇慕容家作為大燕皇族的后代，復興大燕便是這一家族歷代的最高使命，而作為這個業(yè)已沒落的家族的唯一希望，慕容復自小就被灌輸“復國”的思想，在其母親的嚴厲教導下成長。一個“復”字使慕容復背負了永遠也卸不下的枷鎖，他的一生都在為“復國”打拼，都被鎖定在一個不可能實現(xiàn)的匡復大燕的歷史使命中，權(quán)勢欲望迷失了他的雙眼，他就只能在這個帝王夢的泥沼中不停地攀爬爭斗，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中掙扎求生。然而，在這個明顯是無法完成的使命面前，慕容復失去了一切：為了“復國”，他殺害情同手足的包不同，致使其復辟路上孤身一人；拋棄青梅竹馬的表妹王語嫣，致使其情感世界形單影只；改頭換面委身于西夏一品堂，放下尊嚴認“天下第一惡人”為父，致使其由一代俠少淪為人所不恥的小人。最后，他做了一生的皇帝夢也破滅了，成為坐在墳頭陶醉于無知小童三呼“萬歲”聲中的瘋子。由此看來，慕容復的一生是殘缺的。由于其背負的過于沉重過于單一，以至于他的整個人生都在這份沉重壓抑下失去了光彩，演化成令人唏噓的人生悲劇。其次，《天龍八部》的人生悲劇還體現(xiàn)在天山童姥和李秋水兩人身上。天山童姥和李秋水是逍遙派的同門師姐妹，卻一起愛上了師兄無崖子。如此一來，為了得到無崖子，兩個女人便成了生死仇敵。由于天山童姥幼年練功時走火入魔變成殘廢，僅有的一次治愈殘疾的機會也被李秋水打斷，從此終身不治，身形如六歲小孩一樣，再無得到師兄無崖子的愛的可能，所以，天山童姥對李秋水恨之入骨。為了報復李秋水，天山童姥練成神功之后，也在李秋水的臉上劃下縱橫極深的數(shù)道劍痕，致使李秋水徹底毀容。源于這些恩怨情仇，天山童姥和李秋水兩個女人的一生便都在彼此報復中度過，似乎她們的宿命就是互相摧殘，她們的人生意義就是置對方于死地，傷及無辜也在所不惜。從天山童姥和李秋水的人生中，我們看到的只有癡嗔怨恨。她們因為愛情糾結(jié)一生，非但從未得到過別人的同情和愛，反而被別人因其歹毒敬而遠之。至于她們作為殺人不眨眼的魔頭，而且又是殘廢的女人，更是可悲可嘆。兩個人糾結(jié)于人生中的恩怨情仇直至臨死前，才發(fā)現(xiàn)師兄無崖子真正愛的卻是李秋水的小妹！不得不說，天山童姥和李秋水的人生，是一段殘忍不堪的迷途，更是一個令人感慨的悲劇?？偟膩碚f，家庭悲劇、愛情悲劇、人生悲劇在《天龍八部》中或獨立體現(xiàn)，或交錯疊現(xiàn)，不僅增強了小說的悲劇意蘊，也增強了小說的悲劇震撼力和感染力，有著豐富的審美效應。二、《天龍八部》的悲劇成因《天龍八部》以展現(xiàn)“非人”的世界反映了一系列離奇深刻的悲劇。所謂文學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天龍八部》所反映的種種悲劇，可以說是金庸對現(xiàn)實世界所理解的典型化的濃縮。深入探究，那一幕幕看似偶然性悲劇的后面，實則隱伏著深刻的淵源。而所有的悲劇在這深刻的淵源支配下，都變成了一種必然性的悲劇。（一）歷史的殘酷現(xiàn)實歷史是人的歷史，人的活動與發(fā)展構(gòu)成了歷史。歷史在長期發(fā)展演進的過程中雖然形成了一套自身的規(guī)律，但始終無不與人的活動密切相關(guān)，離開了人的活動就無所謂歷史。金庸的小說，對中國歷史的悲劇揭示得異常深刻。雖然小說的主題并非寫史，但金庸選取的歷史背景，往往是民族紛爭、社會動蕩、戰(zhàn)爭頻繁的特殊時期，因此更能透徹地認識歷史的本質(zhì)及其悲劇的根源。從社會政治、經(jīng)濟、文化的角度看，《天龍八部》如史詩一般再現(xiàn)了遼、宋、西夏、吐蕃、大理以及女真、舊燕等政治實體的紛爭，在這種紛爭的背景下，演化出種種悲劇。因此，《天龍八部》的悲劇，究其成因，首先就離不開歷史的殘酷現(xiàn)實。恩格斯曾經(jīng)說過，歷史悲劇的根本性質(zhì)就是“歷史的必然性要求和這個要求的實際上不可能實現(xiàn)之間的悲劇性的沖突”。[3]這就意味著，在悲劇中起決定作用的是某種社會實踐因素，而這種因素又總是跟歷史的或現(xiàn)實的必然性相聯(lián)系?！短忑埌瞬俊返墓适掳l(fā)生在五國并立、群雄紛爭的北宋哲宗年間，各國的統(tǒng)治者們?yōu)榱恕巴鯃D霸業(yè)”連年征戰(zhàn)，而宋王朝由于政治的腐敗和在軍事上防內(nèi)不防外的方針，使得老百姓苦不堪言。另外，宋朝每年給遼國的歲貢更加重了宋朝百姓本已沉重的負擔，頻繁的戰(zhàn)爭造成了漢族和契丹之間的仇恨日積月累，勢不兩立。特別是在宋朝晚期，契丹人建立的遼國頻頻南侵，給宋王朝的廣大百姓帶來了巨大的災難。因此，宋王朝百姓對契丹人恨之入骨，稱契丹人為“遼狗”。但是，宋王朝在這些失敗的戰(zhàn)爭中，也對契丹普通百姓造成了嚴重的傷害，所以被契丹百姓罵為“宋豬”。如此復雜的社會背景和殘酷的歷史現(xiàn)實，理所當然地成了陰謀家們大行其道的舞臺，因此宋遼矛盾自然也就成了慕容氏復興大燕所利用的工具：慕容博詐傳訊息，挑動中原武林與大遼武士之間的仇殺，妄圖借兵災亂勢來興舉其復辟大燕王朝的大旗。當年五胡亂華正是因亂得勢，所以“亂”是慕容家的慣用伎倆。慕容博如此，其子慕容復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在這樣的處心積慮下，難怪玄慈、汪劍通等中原武林的領(lǐng)袖人物會墮入轂中，致使蕭遠山莫名其妙的家破人亡，蕭峰的人生陡變。由此不難看出，人生的浮沉無不與歷史時世相關(guān)，其中以蕭峰最具代表性。蕭峰長于民族矛盾激化的宋王朝，受儒家正統(tǒng)思想文化的熏陶，本是少年英豪，丐幫幫主，盡忠報國，享譽江湖。然而蕭峰是契丹人的身份一旦暴露，再經(jīng)馬夫人的一番話挑撥之后，他便不得不交出打狗棒，離開丐幫，浪跡江湖，進而天下之大也再無蕭峰的容身之地。歷史的現(xiàn)實讓蕭峰無法避免夾在兩個國家、兩個民族之間的身份的尷尬，雖然他力求維持兩國的短暫和平局面，一心挽救兩國的黎民百姓于水深火熱之中，但面對雁門關(guān)外執(zhí)意要滅宋稱霸的大遼君主，面對天下千千萬萬的無辜百姓：于忠，臣子理應為君主沖鋒陷陣；于仁，不愿見到宋遼兩國黎民百姓生靈涂炭；于義，結(jié)拜兄弟的生死懸于自己的一舉一動。所以，最后他選擇結(jié)束自己的生命，以換得暫時的和平。這或許是蕭峰在當時做得最完美的且是唯一的選擇。對比當時的歷史環(huán)境，蕭峰心懷的和平夢想與統(tǒng)治者的爭霸意圖之間的分歧無疑是一種“歷史必然要求”與“實際上不可能實現(xiàn)的”之間的沖突，當這種較量非要一見分曉時，其悲劇的結(jié)果也就注定了。所以，蕭峰自絕于雁門關(guān)的悲劇，可以說是歷史的殘酷現(xiàn)實所導致的必然性悲劇。（二）人性的貪、癡、嗔《天龍八部》反映的是“非人”的世界，體現(xiàn)的是“非人”的悲劇，因此，僅僅用歷史的殘酷現(xiàn)實并不能解釋所有悲劇?！短忑埌瞬俊返囊恍┍瘎〉陌l(fā)生原因與歷史并沒有直接的沖突，它們源于另一方面——人性。由人性所引發(fā)的悲劇，在《天龍八部》中占了相當大的比重，把人性的各方面表現(xiàn)得淋漓盡致。郭玉生認為：“人內(nèi)心的沖突就是存在于人格之中的沖突，它具體表現(xiàn)為由人身上同時具有的善惡、美丑的雙重屬性所形成的情感與理智、欲望與道德、動機與效果等沖突”。[4]由此看《天龍八部》中所體現(xiàn)的悲劇，可以說是人的身上同時具有的善惡、美丑的雙重屬性所形成的種種沖突。歸根到底，即人性的貪、癡、嗔。慕容博之所以欺騙“帶頭大哥”玄慈，陷害他不認識也不相干的蕭遠山夫婦，從而造成此后數(shù)十年間中原武林的巨大慘禍，其根本原因只不過是人性的“貪”與“癡”?！柏潯笔侵笇τ诿?，對于財物，對于外界一切可欲之物產(chǎn)生無限占有的欲望?！鞍V”則是指心性迷暗，愚昧無知，對諸事理迷惑，是非不明，事理無知。慕容博、慕容復父子貪圖極度的榮華富貴，以復興亡國大燕為使命，癡心妄想完成所圖謀的大業(yè)，非但不顧天下百姓的生死，反而要不斷地挑起武林禍端，企圖通過挑起大遼與大宋兩國的紛爭，借機實現(xiàn)陰謀詭計，從中收漁人之利，可謂機關(guān)算盡！“嗔”是指由對眾生或事物的厭惡而產(chǎn)生憤恨、惱怒的心理和情緒?？得羰恰短忑埌瞬俊分袑ⅰ班痢卑l(fā)泄得最淋漓盡致的角色：因為得不到新的花衣服而剪爛隔壁姐姐的新衣服；因為段正淳的負心而要假手蕭峰殺死昔日的情人；因為馬大元不肯泄露蕭峰的身世而謀殺親夫，后栽贓給蕭峰。最不可思議的是，僅僅因為蕭峰沒有留意自視為女子中美貌第一的自己，就想方設(shè)法要其身敗名裂才開心！對于怠慢她、對不起她的人和事，她都會想方設(shè)法地去報復，這正是一種變態(tài)的“嗔”之心作祟。除康敏外，更有段延慶為實現(xiàn)“奪回王位”的貪念而不擇手段，將“貪”念轉(zhuǎn)化為滿腔的“嗔”怒，以至于失去人性，成為“四大惡人”之首，變成了天下人的公敵。同樣，葉二娘的愛情悲劇本是令人同情的，她的喪子之痛更是使天下父母同悲，甚至會有人指責蕭遠山的報復行徑禍及無辜，未免過分。但是，葉二娘卻由“癡”轉(zhuǎn)“嗔”，從此變成一個殺人不眨眼，每天都要偷搶并殺害一名無辜兒童，江湖人稱“無惡不作”的“四大惡人”，這不禁使人對她由同情轉(zhuǎn)而痛恨！此外，丁春秋貪圖掌門之位與武林權(quán)勢；白世鏡貪戀美色；李秋水與天山童姥因情結(jié)仇，相互怨恨爭斗一生；與段正淳相關(guān)的女子，如刀白鳳、秦紅棉、甘寶寶、王夫人、阮星竹、康敏，乃至她們的女兒木婉清、阿紫等等，俱是或貪、或癡、或嗔，又或是由“情”入“癡”；或是由“貪”入“癡”，從而由“癡”生“嗔”，變成失去理性的半瘋半狂的痛苦生靈，繼而引發(fā)一連串的悲劇?？梢?，《天龍八部》之所以使人感到格外的離奇而又深刻，正是在于將人性中的“貪”、 “癡”、“嗔”及其所引起的情感與理智、欲望與道德、動機與效果等沖突都揭幽發(fā)微，集中到了一處，并加以夸張表現(xiàn)，使人感到：朗朗世界之中所隱伏的如此驚世駭俗的魎魍魑魅，原來正是藏在每一個人的心中！無論其平時人品武功如何，一旦糾纏于貪、癡、嗔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