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有 人說：“今日一只蛋比明日一只雞更好?；萏芈f：“我這樣做一個人，已經(jīng)夠了。我用“目的”這個名詞時有點猶豫。他就是這樣酷愛人生的，他由這種積極的、合理的 人生態(tài)度而獲得他所特有的與生和諧的感覺。 三徑就荒，松菊猶存。 這種古代的樂器只有在 心境很平靜的時候，好整以暇地慢慢彈起來才有意思。陶淵明少時，以家貧親老，起為州祭酒，可是不 久便辭職，過著耕田的生活，因此患了一種疾病。要我描寫這種人生的愛好的性質(zhì)是很困難的；用一個臂喻來說明，或敘述一位人生的愛 好者的真事跡；是比較容易的。半少卻饒滋味， 妻兒半樸半賢； 半華半實庭軒； 半山半水田園； 道 家的隱士在山上的白云中半隱半現(xiàn)，一邊俯視樵夫和漁父在相對閑談，一邊默念山依然是青 的，水繼續(xù)地流著，完全沒有理會到那兩個渺小的談話者的存在。中國歷史上有一些著名的傻瓜，都因為他們的真癲或假癲，很討人喜歡，很受人的愛 戴。所以，我們在中國文化上看見一種希奇的現(xiàn)象，就是一個大智對自己發(fā)生懷疑，因而造 成（據(jù)我所知）唯一的愚者的福音，和最早期的潛隱為人生斗爭之最佳武器的理論。甘井先竭。任曰：“予嘗言不死之道。柔弱勝剛強。將欲弱之， 希特勒以他在政治上稱霸之速為證，斷言他和他的工作一定曾經(jīng)得到“上帝的庇佑”。果而勿伐； 不以兵強天下； 我們既然知道，依大自然的規(guī)律，沒有一個人能夠永遠占著便宜，也沒有一個人始終做 傻瓜，所以，其自然的結(jié)論是：競爭是無益的。于是我們一生勞勞苦苦的工作著，不是依我們的真本能為自己而生活著， 而是為社會人士的稱許而生活著，如中國俗語所說的那樣，象老處女“為他人作嫁衣裳”。可是喝彩的聲音越大，舞臺后的心緒的紛亂也越厲害。 據(jù)我自己的人生觀察講起來，佛教徒這個對人生的騙子的分類是不完全的；人生的大騙 子不是兩個，而是三個：名、利和權(quán)。在我們成人生 活的某一時期中，我們多情的天性是被一種不仁的環(huán)境所殺戮、抑制、挫折、或剝削，最大 的原因是由于我們不曾注意使這種天性繼續(xù)生長下去，或由于我們不曾完全擺脫了這種環(huán) 境。也許我們僅是用詞 不同而已，我們所指的是同樣的東西。我想把“仁”字改為“情”字，而視 “情、智、勇”為大人物的特質(zhì)?！?孟子認為文明的人為的生活，對于人類天生的赤子之心的影響，有如山上的樹木被斧斤伐去 一樣： 這個問題幾乎是無法答復的。一個人如果不愿承認現(xiàn)實的全貌 的表面價值，或如果不愿相信報紙上所刊載的每一句話，他多少是一個哲學家。這里一定有一種感覺。我們在這世間，最大的 希望便是不至于養(yǎng)下一些貽羞家門的子孫來。不管熱情和本能原本是好是壞，空口討論 這些事情是沒有什么好處的，對么？在另一方面，我們還有受它們束縛的危險。這就是一種不希望太多，也不希望太少的態(tài) 度。所謂文 化，便是怎樣使這些熱情和欲望有著和諧的表現(xiàn)。他們大抵把人性當人性看；基督教徒 也許會說他們“聽天由命”，完全任“不免一死”的命運去支配吧。這些神跟基督教那個十全十美的上帝多么不同！所 以希臘的神不過是另一種族的人，一族能夠永生的巨人，而地上的人卻不能永生。后來，人類有知識和智慧了，終于墮落了，這就是人類痛苦的原由， 所謂痛苦，主要的是指：（一）在男人方面是血汗的勞動工作，（二）在女人方面是臨盆生 產(chǎn)的疼痛。它有光榮燦爛的藝 術(shù)，和卑不足道的科學，有偉大的常識和幼稚的邏輯，有精致的，女性的，關(guān)于人生的閑 談，而沒有學者風味的哲學。然而這也不過是比較的說法。 261 / 261人生的盛宴一　醒覺我很相信在美國 生活的匆忙中，人們有一種愿望，有一種神圣的欲望，想躺在一片草地上，在美麗的高樹下 什么事也不做地享受一個悠閑自適的下午。一般人都知道中國人的思想是一種非常實用而精明的思想，一 些愛好中國藝術(shù)的人也知道，中國人的思想是一種極靈敏的思想；更少數(shù)的人則承認中國人 的思想也是一種極有詩意和哲理的思想。為說明人類現(xiàn)在的缺點起見，基督徒提出一種新成分，和人類原來的天真與完美 互相對照，這種新成分自然是魔鬼，它大抵是由肉體方面去活動，而人類較高尚的天性則由 靈魂方面去活動?？偠灾F(xiàn)在還有一種信仰，以為人類是完全墮落的，以為今生的享樂是罪惡的，以 為刻苦就是美德，以為在大體上說來，人類除了受一種外來的更偉大的力量所拯救之外，是 不能自救的。由這個背 景里產(chǎn)生一些關(guān)于丹蜜特（Demeter——司農(nóng)業(yè)的女神），普洛舍賓娜（Proserpina——地 獄的女王），和奧非亞士（Orpheus——音樂的鼻祖）的妙不可言的美麗故事?？墒恰安幻庖凰馈钡拿?運是多么美麗啊：人類在這里可以理解人生，可以讓自由的，推究的精神去發(fā)展。這就是儒家的觀念，依這種觀念，我們?nèi)?果和這種天賦的人類本性過著和諧的生活，便可以和天地平等同列。人類好象是介于天地之間，介于理想主義和現(xiàn)實主義之間，介于崇高的思想和卑劣的情 欲之間。就停留在道 路的中間吧。中國人的人生的整個類型是依照這一個觀念組 織起來的。或許那個沒有肉體的天使會象光線或宇宙光線那樣，在 以太的波浪中，以每秒鐘１８３０００哩的速率，繞著曲線形的空間而發(fā)射吧。他是一個不 愿被欺騙的人。我打算在這一章中介紹中國哲學對于生活的一些觀念。可是我們都承認在我們?nèi)??；顒又心敲疵β档淖晕?，并不完全是真正的自我。莊周曰：“吾守形而忘身。我們在英語中幸虧找得到“passion”這個字，其用法跟 華語中的“情”字差不多一樣。可是如果“熱情”（passion）和“情感” （sentiment）意義不同，而專指一種暴躁的騷亂的情感而言，那么中國語文里便找不到一 個字可以代表它，而我們只好依然用“情”這個字了。我們在獲取“世界經(jīng)驗”的過程中，對于我們的天性曾實行多次的摧殘，我們學會硬起 心腸來，學會做虛偽矯飾的行為，學會做殘酷無情的人；這么一來，當一個人夸說他得到了 更多的塵世經(jīng)驗時，他的神經(jīng)也變得更不銳敏，更加麻木遲鈍——尤其是在政界和商界。美國有一個名詞可以把這三個騙子概括起來，這個名 詞就是“成功”（success）。它同時也幫助一個 人去謀生，所以我們不能怪什么人依觀眾所認可的方式去扮演他的角色。三　誰最會享受人生 玩世，愚鈍，潛隱：老子作者：林語堂老子最邪惡的“老猾”哲學卻產(chǎn)生了和平、寬容、簡樸和知足的最高理想，這似乎是矛 盾的現(xiàn)象。老子曰：智者“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 爭”。物壯則老。我倒 以為這件事還要簡單，他是得到克里蒙梭（Clemenceau）的神魂的庇佑了。 谷神不死， ” 子其意者飾知以驚愚；修身以明汗。愚者有智慧， 由莊子 的“棄智”的忠告，到尊崇愚者的觀念是一個短短的過程；在中國的繪畫里和文藝作品里的 乞丐，隱蔽的不朽者，癲僧，或《冥寥子游》中的奇絕的隱士等等的人物中，我們不斷地看 見這種尊崇愚者的觀念。例如，宋代的著名的畫家米芾，號“米顛”（即癲），因為有一次穿了禮服去拜一塊巖 石，叫那塊石頭做他的“丈人”，遂得到這個名號。他由這個凝想中獲得一種 澈底和平的感覺。讓將一半人間。陶淵明，這位中國最偉大的詩人和中國文化上最和諧的產(chǎn) 物，很自然地浮上我的心頭。有一天，他對親朋們說：“聊欲弦歌以為 三徑之資，可乎？”有一個朋友聽見這句話，便給他做彭澤令。他和朋友喝酒的時候，或想玩玩音樂 的時候，常常撫這張無弦之琴。攜幼入 室，有酒盈樽！引壺觴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顏。這種生之和諧產(chǎn)生了中國最偉大的詩歌。人生這種生活的真享受 的目的，大抵不是一種有意的目的，而是一種對人生的自然態(tài)度?！蔽椰F(xiàn)在 活著——而且也許可以再活幾十年——人類的生命存在著，那也已經(jīng)夠了?！敝辽佼斘覀冊谟媱澰鯓舆^暑假的生活的時候，我 們也要花些工夫去探悉我們所要去的地方。如果神學家不把天 堂的景象弄得更生動，更近情，那么，我們真不想犧牲這個塵世的生活，而到天堂里去。我以為人生不一定有目的或意義。難道我的假定太過分了，拿人生的正當目的這個未決定的問題來做論據(jù)嗎？我始終認為 生活的目的就是生活的真享受。在他看來，他的妻兒是太真實了，他的花 園，伸過他的庭院的樹枝，和他所撫愛的孤松是太可愛了；他因為是一個近情的人，而不是 邏輯家，所以他要跟周遭的人物在一起。善萬物之得時，感吾生 之行休。童仆歡迎，稚子候門。有一次，他的朋友們在煮酒，他們拿他 頭上的葛巾來漉酒，用完還給他，他又把葛巾著在頭上。”他有一張沒有弦線的琴。陶淵明生于第四世紀的末葉，是一位著名學者和官吏的曾孫；這位著名的學者和官吏在 州無事，輒朝運百甓于齋外，暮運于齋內(nèi)。飲酒半酣正好； 一個徹底的道家主義者照理應(yīng)該跑到山中去居住，過著隱士的生活，竭力摹仿 樵夫和漁父的簡樸的、無憂無慮的生活，因為樵夫是青山的君王，而漁父是綠水的主人。“直木先伐。 因為在老子看來，水永遠是柔弱者的力量的象征——水輕輕地滴下來， 在石頭上穿了一個洞，水具有道家最偉大的智慧，朝著最低下的地方流過去： 我覺得如果老子當時被邀請去擔任凡爾賽會議的主席，今日一定不會產(chǎn)生一個希特勒。 是謂用人之力， 我們的演劇的本能是根深蒂固的，所以我們常常忘記我們在離開舞臺的時候，還有真正 的生活可以度過。這種展覽和表演的才能無疑地可以獲得實際的利益，最明顯的利益 就是觀眾的喝彩。一個在總統(tǒng)競選運動中失敗了的候選人，在競選二星期后， 對于勞工、失業(yè)、關(guān)稅等大問題忘掉得多么一干二凈啊！他是誰呢，干嗎要改造人家，提高 他們的道德，送人家進瘋?cè)嗽喝ツ兀靠墒侨绻晒α说脑?，這些頭等的騙子和次等的騙子 是會使他心滿意足地忙著，使他有一種幻覺，以為他的確在做一些事情，所以是“重要的人 物”啦。 在另一方面，沒有一個小孩是天生就有真正的冷淡 的心的；當我們漸漸失掉那種少年之心時，我們才漸漸失掉我們內(nèi)在的熱度。除愛默生（Emer－son），愛彌厄爾（Amiel），朱伯爾（Joubert）， 和伏爾泰之外，西洋哲學家對于熱情很少說過一句好話，這是可怪的事。孟子以“智、 仁、勇”為他的“大人”的三種“成熟的美德”。這位哲學家說：“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我們是誰呢？這是第一個問題。由這種意義說來，哲學不過是對事物或一般人生的一種 普通而粗淺的觀念而已，這種觀念每一個人多少都有一些。天使在這里也許得到了莫大的快樂，比在游樂場中乘游覽名勝的小火 車更為有趣。 因為這正是一個牽著孫兒的手到店里去買糖果， 一面在想五十年后便要回到墳墓里或祖先那里去的中國祖父的感情。況且，要逃避這個命運反正是辦不到的。面對著這個身體的，智能的，和 道德的資產(chǎn)的混合物，中國人對于人類本身的態(tài)度，和對于其他一切問題的態(tài)度一樣，可以 歸納于“讓我們做合理近情的人”這句話里。一切男女都有熱情、自然的欲望，高尚的志向 和良知；他們有性欲、饑餓、恐懼、憤怒，同時受疾病、疼痛、痛苦和死亡所支配。希臘人的想象是美麗的。希臘的人 并不神圣，可是希臘的神卻是有人性的。依傳統(tǒng)的、正統(tǒng)的基督教觀念，人類是完美的，天真的，愚蠢的，快樂的，赤裸著身體 在伊甸樂園里生活的。 我們知道那種思想的一些美德和缺點，這至少可以由過去的歷史看出來。我們大家生下來就不一樣，這也是好的。他的精神就是這樣解放了的。對人生的態(tài)度作者：林語堂在下面的文章里，我要表現(xiàn)中國人的觀點，因為我沒有辦法不這樣做。象“醒轉(zhuǎn)來生活吧”（Wake　up　and　live） 這種普遍的呼聲的存在，在我看來很足證明美國有一部分的人寧愿在夢中虛度光陰，可是美 國人終究還不至于那樣糟糕。至少大家都知道中國人是善于用哲理的眼光去觀察 事物的，這句話是比中國有一種偉大的哲學或有幾個大哲學家的說法更有意義的。我不知道“靈魂”在基督教神學里是什么時候發(fā)明出來的，可是這“靈 魂”變成一種東西，而不是一種機會，變成一種本質(zhì)，而不是一種狀態(tài)；它把人類和沒有靈 魂可以拯救的禽獸明確地分別了。接著便是“贖罪”的理論，這理論依然是由流行的犧牲的觀念轉(zhuǎn)變而來的；依這個理 論，上帝是一個喜歡炙肉的嗅味的神，不能毫無代價地赦免人類的罪過。耶和華上帝便打發(fā)他出伊甸園去，耕種他所自出之土。罪惡的教義依然是今日通行的基督教的根本理論，基督教傳教士在勸人信教的 時候，第一步總是使人意識到罪惡的存在，及人類天性的不良（這當然是傳教士藏在袖子里 的現(xiàn)成藥方所需的必要條件）。希臘人對神 的信仰是視為當然的，因為甚至當蘇格拉底在將飲毒酒的時候，也舉酒向神禱告，求神使他 能快一點到另一世界里去。有些詭辯 學家以為人性本善，有些則以為人性本惡，可是他們的理論終究有象霍布斯（Hobbes——十 五世紀英國哲學家）和盧騷（十六世紀法國哲學家）的理論那么互相背馳。在這種靈魂說的背景之下，人類自然也被視為神靈的具體表現(xiàn)了。然而，佛教對于人類肉 體情欲的觀念，則根本和中世紀的基督教相同——這些情欲是必須棄掉的討厭的東西。這樣被夾在中間便是人類天性的本質(zhì)；渴求知識和渴求清水，喜愛一個良好的思想 和喜愛一盤精美的筍炒肉，向慕一句美麗的詞語和向慕一個漂亮的女人：這些都是人之常 情。這種合理近情的態(tài)度造成了一種寬恕的哲學，覺得人類的任何錯誤和謬行，無 論是法律的，道德的，或政治的，都可以認為是“一般的人類天性”（或“人之常情”）， 而獲得寬恕，至少有教養(yǎng)的，心胸曠達的，依合理近情的精神而生活的學者是抱這種態(tài)度的。 二　關(guān)于人類的觀念 靈與肉作者：林語堂哲學家所不愿承認的一樁最明顯的事實，就是我們有一個身體。一定還有精 神上的顏料使天使可以繪畫，以享受某種創(chuàng)造的形式；一定還有以太的波動，給天使當做音 調(diào)、聲音和顏色來感受；一定還有以太的微風去吹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