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基督教——有人稱之為“兩個 沒落的世界（希臘和羅馬）的最后嘆息”——今日還保存著這種特質(zhì)，因為它還在為拯救的 問題而煩慮著，人們?yōu)殡x此塵世而得救的問題煩慮著，結(jié)果把生活的問題也忘掉了。至于第二個問題，爭點不是人生的目的是什么，而是人生的目 的應(yīng)該是什么；所以這是一個實際的而不是形而上學(xué)的問題，對于“人生的目的應(yīng)該是什么” 這個問題，人人都可以有他自己的觀念和價值標(biāo)準(zhǔn)。我們這種推想的結(jié)果 常常使上帝做我們軍中保衛(wèi)旗幟的軍曹，使他和我們一樣地充滿著愛國狂；我們認(rèn)為上帝對 世界或歐洲絕對不會有什么“神靈目的”或“定數(shù)”，只有對我們的祖國才有“神靈目的” 或“定數(shù)”。人們企圖答復(fù)這個問題，為這個問題而爭論，給這個 問題弄得迷惑不解，這正可以證明這種工夫是徒然的、不必要的。他應(yīng)該調(diào)整他的生活，使他能 夠在生活中獲得最大的快樂，這種答案跟如何度周末的答案一樣地實際，不象形而上的問 題，如人生在宇宙的計劃中有什么神秘的目的之類，那么只可以作抽象而渺茫的答案。 四　酷愛人生 人生快樂的問題作者：林語堂生之享受包括許多東西：我們自己的享受，家庭生活的享受，樹、花、云、彎曲的河 流、瀑布和大自然形形色色的享受，此外又有詩歌、藝術(shù)、沉思、友情、談話、讀書的享 受，后者這些享受都是心靈交通的不同表現(xiàn)。他想要逃避的是政 治，而不是生活本身。已矣乎？寓形宇內(nèi)復(fù)幾時？曷不委心任去留，胡為遑遑兮欲何之？富貴非吾愿，帝鄉(xiāng)不 可期！懷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籽?；蛎碥?，或棹孤 舟。云無心以出岫，鳥倦飛而知還。舟搖搖以輕飏，風(fēng)飄飄而吹衣。他在《歸去來辭》里所表現(xiàn)的就是這種酷愛人生的情感。三人知道的時候， 不禁大笑。他住在廬山之麓，當(dāng)時廬山有一個著名的禪宗，叫做白蓮社，由一位大學(xué)者主持。王弘看見陶淵明 無履，就叫左右為他造履。他唯一的弱點便是喜歡喝酒?！庇谑撬?辭職，寫了《歸去來辭》這首名賦。他的生活是 簡樸的，風(fēng)格也是簡樸的，這種簡樸的特質(zhì)是令人敬畏的，是會使那些較聰明較熟悉世故的 人自慚形穢的。 歸根結(jié) 底說來，半個林白是比一個林白更好的，因為比較快樂。半多反厭糾纏。 心情半佛半神仙； 童仆半能半拙； 衾裳半素半輕鮮， 半雅半粗器具， 半耕半讀半經(jīng)廛； 半郭半鄉(xiāng)村舍， 古今與人類生活問題有關(guān)的哲學(xué)，還不曾有一個發(fā)現(xiàn)比這種學(xué)說更深 奧的真理，這種學(xué)說所發(fā)現(xiàn)的，就是一種介于兩個極端之間的有條不紊的生活——中庸的學(xué) 說。因此，這兩種哲學(xué)頗有合并起來的可 能。和自然紳士的哲學(xué)對立的是社會紳士的哲學(xué)；和道家哲學(xué)對立的是儒 家哲學(xué)。如果不是這樣，人們 便無法生活下去。每一個人都有許許多多生理 上的工作的沖動，隨時隨地可以抵消這種哲學(xué)的力量；這種放浪的偉大哲學(xué)雖則很受人的歡 迎，可是中國人至今還是世界上最勤勞的民族。受中國民眾所愛戴的最偉大的 瘋和尚無疑地是濟顛和尚，又名濟公；他是一部通俗演義的主人公；這部演義越續(xù)越長，其 篇幅至今約比《堂吉訶德》（Don　Quixote）多了三倍，看來似乎沒有完結(jié)。 莊子繼續(xù)著老子“大巧若拙；大辯若訥”的名句而說：“棄智。 莊子的著作里有許多這種誹謗孔子的文章，因為莊子寫文章時，孔 子已經(jīng)死了，而當(dāng)時中國又沒有關(guān)于破壞名譽的法律。以牝代表東方文化，而以牡代表西方文化，大約不是牽強附會之談吧?！肮取币彩峭瑯悠匠５南笳鳎砜斩?，代表世間萬物的子宮和母親，代表陰或牝。 必固強之。 果而勿驕； 果而勿矜； 其事好還。以道佐人主者， ”因此，老子曰：“天下有道，卻走 馬以糞；天下無道，戎馬生于郊。道德經(jīng)》下同） 中國和平主義的根源就是情愿忍受暫時的失敗，靜候時機，相信在天地 萬物的體系中，在大自然依動力和反動力的規(guī)律而運行的情勢之下，沒有一個人能永遠(yuǎn)占著 便宜，也沒有一個人始終做“傻瓜”。然而，世間還有一個次等的社會騙子，和上述的騙子一樣有力量，一樣普遍，這個騙子 就是時尚（fashion）。他不久便開始想改造社會，提高人家的道德，衛(wèi)護教會，撲滅罪惡，制 定一些計劃給人家去施行，破壞別人所制定的計劃。他們已經(jīng)把他們的生活奉獻于祖國，為祖國而服役。 據(jù)說乾隆皇帝游江南的時候，有一次在山上眺 望景色，看見許多帆船在中國海上駛行，往來如織。熱烈的心性是不足應(yīng)付環(huán)境的，熱情必須和智與勇結(jié)合起來，我覺得智 與勇是同樣的東西，因為勇是了解人生之后的產(chǎn)物；一個完全了解人生的人是始終勇敢的?？犊娜擞袝r會感到幻滅而跑回家去，寫出一首悲苦 的詩。熱情和情感免不了會使我們做錯事，因而得到應(yīng)得的刑罰，然而有許多寬容 的母親因為縱容子女，常常讓她們的愛戰(zhàn)勝她們的判斷，可是我們覺得她們到老年的時候， 一定會覺得她們和家人曾過著幸福的生活，比許多苛刻嚴(yán)峻的人所過的家庭生活更幸福。硬心無情的人在世界上真是太多了。正如唐明皇的悲劇那樣，到他下令使他的愛妃自殺，以滿足叛軍的要求之后，便成天 在楚境里思念她。張潮曰：多情者必好色，而好色者未必盡屬多情。梏之反復(fù)，則其夜氣不足以存；夜氣不足以存，則其違禽獸不遠(yuǎn)矣。牛山之木嘗美矣。莊子是老子的得意門生，正如孟子是孔子的得意門生一樣，兩人的生存年月和他們的老 師隔離差不多一百年?！裎嵊斡诘窳甓嵘怼！?翼廣七尺，目大運寸。智者委實也不知道那個人在尋找什么東西；可是當(dāng)大家都猜不中 的時候，他會對大家說：“我告訴你們吧。動和靜的沖突結(jié)果產(chǎn)生了一種妥洽的見解，對于一個很不完美的 地上天堂感到滿足。孔子曰：“不曰如之何，如之何者，吾未如之何也已矣！”——在孔子少數(shù)的有意的諧 語之中，這是我所發(fā)現(xiàn)的一句。任何一個不關(guān)心目前狀況的人也 被稱為“哲學(xué)家”。世間如果還有人生的話，就依然必須有動作和情感（無論是什么一種形式）； 他也 許會說：“啊，不錯，可是在神靈的世界里，我們并不需要這種滿足。我們不是以為天使也有一個和我們一樣的 肉體和形狀——除了多生一對翅膀——就是以為他們沒有肉體。有一個合理近情的上帝來管理一些合理近情者和一些不 合理近情者的事務(wù)時，世界便沒有什么不妥當(dāng)不順利的事情了。把人類的社會改良一番，這種機會當(dāng)然 也是有的，可是中國人不希望得到完全的和平，也不希望得到完全的快樂。每個人生下來便具有一些 熱情，欲望，和這種精神，這些東西在幼年、少年、壯年、老年、死亡各時期中，依著不同 的路線而流轉(zhuǎn)。同時，佛教的觀念也有點道教的意味，認(rèn)為美貌多才而 命運乖舛的女郎是“被謫下凡的仙女”，她們是因為有了塵世的思念，或在天上失職，才被 罰入塵世來受命運注定的人類痛苦的。這種神靈附在人身上時便叫做“魄”；脫離人身而四處飄蕩時便叫做“魂”。這是以靈魂說為背景的：世間萬物都有生命，或都有神靈依附 著——山川河流，以及一切達(dá)到高齡的東西。在蘇格拉底的心目中，靈魂也 有一種獨立和不朽的存在；他在《法伊多》（Phaedo）里告訴我們說：“當(dāng)靈魂單獨存在 著，由肉體解放出來，而肉體也由靈魂解放出來的時候，除死亡之外還有什么呢？”相信人 類靈魂的不朽顯然是基督教徒、希臘人、道教和孔教觀念上相同的地方。 人類一旦接受了這種命運，是覺得十分快樂的，因為希臘人酷愛這人生和這宇宙，而且除了 全神貫注地由科學(xué)方面去理解物質(zhì)世界之外，他們也注意于理解人生的真美善。在那時期，人們的態(tài)度必然是這樣的；至于 希臘思想在現(xiàn)代世界對人類和上帝將取什么態(tài)度，我們不幸沒有知道的機會。講到神和人的分別，神不過有一些在天上起雷霆，在地上養(yǎng)植物的神力而已， 他們能永生，喝花蜜造成的神酒，而不喝酒——其實所用的果實也不很兩樣。有人說過一句頗為苛刻的話：“我國的宗教已經(jīng)變成罪惡的反省，弄得體面 的人士不敢再在教堂里露臉了。善惡樹似乎是在樂園的中央，可是生命樹卻是在近東門的地方，在那邊，據(jù)我們所知 道，基路伯還駐守著，以防人類的侵近。基 督教思想中最奇怪的一點就是完美的觀念。我相信在一百個今日還相信有上帝的進步的基督徒之中相信真魔鬼的（除了比喻的意義 之外）恐怕不上五人。他們既不能完全承認(rèn)“非上帝”的“魔鬼”是由上帝本身產(chǎn)生出來的，又 不能十分同意在原來的宇宙里，一個“非上帝”的“魔鬼”是和上帝同樣永生的。無論如何，中國這個民族顯然是比較有哲理眼光，而比較沒有效率的，如果不是這樣， 沒有一個民族能經(jīng)過四千年有效率的生活的高血壓而繼續(xù)生存的。因為我們在這里遇到一種完全不同 的思想典型所產(chǎn)生的一種完全新的人生看法。也許美國人只是在這個人人都在做事的世界上，對于“閑蕩”一 詞感到慚愧；可是不知何故，正如我確切地知道他也是動物一樣，我確切地知道他有時也喜 歡松一下筋肉，在沙灘上伸伸懶腰，或者靜靜地躺著，把一條腿舒舒服服地踡起來，一條手 臂墊在頭下做枕頭。我不必說我的哲學(xué)在西洋人的眼中是否正確。因為在研究了中國的文學(xué)和哲學(xué)以后，我得到了這樣的結(jié)論：中國文化的最高理想始終 是一個對人生有一種建筑在明慧的悟性上的達(dá)觀的人。中國哲學(xué)家是一個睜著一只眼睛做夢的人，是一個用愛及溫和的嘲諷來觀察人生的人， 是一個把他的玩世主義和慈和的寬容心混合起來的人，是一個有時由夢中醒來，有時又睡了 過去的，在夢中比在醒時更覺得生氣蓬勃，因而在他清醒的生活中放進了夢意的人。我知道這是一種在與現(xiàn)代不同的時代里發(fā)展出來的，從閑適的生活中產(chǎn)生出來的閑 適哲學(xué)?？墒?，我終究覺得這種人生觀根本是真實的；我們的心性既然是相同的，那么在一 個國家里感動人心的東西，自然也會感動一切的人類。他睜著 一只眼，閉著一只眼，看穿了他周遭所發(fā)生的事情和他自己的努力的徒然，可是還保留著充 分的現(xiàn)實感去走完人生的道路。這種達(dá)觀產(chǎn)生了寬懷，使人能夠帶著 寬容的嘲諷度其一生，逃開功名利祿的誘惑，而且終于使他接受命運給他的一切東西。我們要了解西洋人的生活，就得用西洋人 的眼光，用他自己的氣質(zhì)，他的物質(zhì)觀念，和他自己的腦筋去觀察它。他如果這樣，便跟顏回相差無幾了；顏回有的正是這種美德，孔子在眾 弟子中，最佩服的也就是他。任何一個民族的文化都是它的思想的產(chǎn)物，這 句話是毫無疑義的。四千年有效率的生活是會 毀滅任何民族的。所以，在 束手無策之中，他們便說“魔鬼”一定是一個墮落的天使，于是引起了罪惡來源的問題（因 為此外還得有另一個“魔鬼”來引誘這個墮落的天使?。?；這種理論因此不能使人滿意，可 是他們只好讓它去了。同時，相信真地獄的觀念也和相信真天堂的觀念日歸消滅。因為這是在上古世界的崩潰中所發(fā)生的，所以一 種著重來世的傾向便也產(chǎn)生出來，拯救的問題便替代了人生幸福的問題或簡樸生活問題的本 身。耶和華上帝說，那人已經(jīng)與我們相似，能知道善惡，現(xiàn)在恐怕他伸手又摘生命樹的果子 吃，就永遠(yuǎn)活著。 ” 我們覺得可以 親近這一群的家伙，背了一個行囊和阿波羅（Apollo——司日輪、音樂、詩、醫(yī)療、豫言等 之神）或雅典娜（Athene——司智慧、學(xué)術(shù)、技藝、戰(zhàn)爭之女神）一同去打獵，或在路上攔 住了麥裘理（Mercury——商人、旅客、盜賊及狡猾者之保護神）和他閑談，正如和美國西 方聯(lián)合電報局（Western　Union）的信差閑談一樣，如果這陣談話談得太有趣的話，我們可 以想象麥裘理說：“不錯，好的。希臘的異教世 界不是現(xiàn)代的，而現(xiàn)代的基督教世界也不是希臘的。希臘的思想 里沒有伊甸樂園之類的神話的“黃金時代”，也沒有人類墮落的諷喻；希臘人自己不過是杜 卡里翁（Deucalion）及其妻比拉（Pyrrha）在洪水后走下平原時拾起來向后拋的石子所變 成的人類罷了。相信靈魂不朽的現(xiàn) 代人當(dāng)然不能抓住這一點而振振有詞。風(fēng)和雷就是神靈本身；每一座大山和每一條河 流都由一個神靈統(tǒng)治著，而且簡直是屬于這個神靈的；每一種花都有一個花神，在天上管理 它的節(jié)季，看顧它的福利，還有一個“百花仙子”，她的生辰是在二月十二日；每一株柳 樹、松樹、柏樹，或每一只狐貍和龜，達(dá)到了高齡的時候，譬如上幾百歲，就會得到永生， 變成了“精”。（一個 人有堅強的個性或精神奮發(fā)時，便說是有很大的“魄力”）人死了之后，“魂”依然隨處飄 蕩。人是神靈的具體表現(xiàn)，所以在活著的時候，當(dāng)然有一些熱情，欲望，和“精神” （Vital　energy　or　nervous　energy）之流。 孔子曰：“少，戒之在斗；及其壯，戒之在色；及其老，戒之在貪。這里有一個故事 可以證明這種觀念。專制者死亡了；賣國者自殺 了；唯利是圖者出賣他的財產(chǎn)了；有權(quán)勢，擁巨資的古董收藏家（他們是利欲熏心，靠權(quán)勢 來剝削人家的）的兒子們，把他們父親費盡心機搜羅得來的珍物變賣了，這些古董現(xiàn)在是散 藏在其他的家族里了；殺人的兇犯被捕伏法了，被侮辱的女人得到報仇的機會了?！叭思疑覀?，我們生人家”，這句話里包含著一種可怕的哲學(xué)。關(guān)于天使的形狀，一般的觀 念依舊以為是和人類一樣的肉體，另外多了一對翅膀：這是很有趣味的事。我有時覺得，鬼魂或天使沒有肉體，真是一種多么可怕的刑罰：看見一條清冽的流水， 而沒有腳可以伸下去享受一種愉快的冷感，看見一碟北平或瑯島（Long　Island——美國地 名）的鴨而沒有舌頭可以嘗它的味道，看見烤餅而沒有牙齒可以咀嚼它，看見我們親愛的人 們的可愛的臉孔，而對他們沒有情感可以表現(xiàn)出來?！薄翱墒悄阌惺裁礀| 西可以替代這種滿足呢？”回答是完全的沉默；或許是：“空虛——和平——寧靜。這種理論必然是無益的，可是我至少可以指出沒有“感覺的神靈”的觀念是十分不合理 的，因為我們越來越覺得宇宙本身也是一個有感覺的東西。然而，后者這種意義中卻含著相當(dāng)?shù)恼胬怼?這種觀念造成了一個智慧而愉快的人生哲學(xué)，終于在陶淵明——據(jù)我看 來，他是中國最偉大的詩人與最和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