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八世紀時稱他比鄰的山做“愚山”，稱附近的水流做“愚溪”。隱者有益處。鈍者有機巧， 緩者有雅致， 愚者有智慧， 我曾寫過一首詩，把道家的思想概括起來： 子其意者飾知以驚愚；修身以明汗。食不敢先嘗；必取其緒。“東海有鳥焉，其名曰‘意怠’?！?孔子圍於陳蔡之間，七日不火食。 無論如何，在中 國的消極的力量里，有一些東西很象子宮或山谷；老子曰：“……為天下谷，為天下谷，常 德乃足。是謂元牝。谷神不死， 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魚不可脫于淵； 必固興之。將欲廢之， 我倒 以為這件事還要簡單，他是得到克里蒙梭（Clemenceau）的神魂的庇佑了。物壯則老。果而勿強； 師之所處，荊棘生焉。 善戰(zhàn)者不怒。善為士者不武； ” 老子曰：智者“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 爭”。大辯若訥。大巧若拙， 三　誰最會享受人生 玩世，愚鈍，潛隱：老子作者：林語堂老子最邪惡的“老猾”哲學卻產(chǎn)生了和平、寬容、簡樸和知足的最高理想，這似乎是矛 盾的現(xiàn)象。因為他們不被這 些幻象所纏擾，所以簡樸永遠是真正偉大的人物的標志。它同時也幫助一個 人去謀生，所以我們不能怪什么人依觀眾所認可的方式去扮演他的角色。不管是有意的或無意的，我們在這塵世中都是演員，對著一群觀眾扮 演他們所認可的角色和故事。人類很少有表現(xiàn)原來的自我本性的勇氣。在大會席上讀一篇他的屬員替他預備好 的統(tǒng)計報告，坐在委員會的席上研究展覽的藍圖樣，甚至于開設一間瘋人院（臉皮真厚 ?。。偠灾?，干涉人家的生活。做官的人常常須在奉獻一生為人群服役的名義之下，一星期 內參加六次的宴會。這代價常 常是很巨大的。美國有一個名詞可以把這三個騙子概括起來，這個名 詞就是“成功”（success）。彼等樂與 大眾談經(jīng)說法，而不愿隱處小庵，如我輩與弟子作日常談。他便問他的大臣那幾百只帆船上的人在 干什么，他的大臣答道，他只看見兩只船，一只叫“名”，一只叫“利”。 無論如何，智如果不能生勇，便無價值。中國有許多詩人和學者就是這樣的，例如喝茶大家張岱，為幫親友的忙，很慷慨地把 家產(chǎn)花完，可是結果卻吃了他自己最親密的親戚朋友的虧；他為了這次的遭遇所寫的十二首 詩，是我所曾讀過的最辛酸悲苦的詩。有 一個朋友告訴我一個故事；他說有一個七十八歲的老婦人對他說：“回顧我過去七十八年的 生活，我每想到我做錯事的時候，還是覺得快樂的；可是當我想到我做蠢事的時候，我甚至 到今天還是不能饒恕自己。如果 莎復犯罪，那有什么可怪呢？因為她雖然犯罪，她同時也是有愛心的；對于那些會表示深愛 的人，我們是應該給予很大的寬恕的。如果國家要實行消滅不適于生存者的生殖機 能的話，這種政策施行起來，第一步應該先對付那些無道德感覺的人，藝術觀念陳腐的人， 心腸如鐵石的人，殘酷的成功者，意志堅決的無情者，以及一切失掉生之嬉樂的人，把他們 的生殖機能消滅——而不必先把瘋狂者和肺癆病人的生殖機能消滅。我們在獲取“世界經(jīng)驗”的過程中，對于我們的天性曾實行多次的摧殘，我們學會硬起 心腸來，學會做虛偽矯飾的行為，學會做殘酷無情的人；這么一來，當一個人夸說他得到了 更多的塵世經(jīng)驗時，他的神經(jīng)也變得更不銳敏，更加麻木遲鈍——尤其是在政界和商界。所以，中國哲學家有一種特點，就是他們雖然貶視人類的“情欲”（即 “七情”的意思），卻不貶視熱情或情感本身，反而使之成為正常人類生活的基礎，因此他 們甚至于視“人倫以夫婦之情為本”。這種悲劇的情感是在那出中國戲劇的故事結束之后，才在一個悲哀的巨流 中表現(xiàn)出來的。可是如果“熱情”（passion）和“情感” （sentiment）意義不同，而專指一種暴躁的騷亂的情感而言，那么中國語文里便找不到一 個字可以代表它，而我們只好依然用“情”這個字了。這 種東西給我們內心的溫暖和豐富的活力，使我們能夠快快樂樂地面對著人生。”又曰：“情之一字，所以維持世 界，才之一字，所以粉飾乾坤。我們在英語中幸虧找得到“passion”這個字，其用法跟 華語中的“情”字差不多一樣。人見其禽獸也，而 以為未嘗有才焉者。以其郊于大國也，斧斤伐之，可以為美乎？是其日夜之所息，雨露之 所潤，非無萌蘗之生焉，牛羊又從而牧之。莊子和孟子同時，老子大約和孔子同時。異鵲感吾顙，游于栗林而忘真。莊周曰：“吾守形而忘身。莊周反入，三月不庭；藺且從而問之：“夫子何為頃間甚不庭乎？” 見利而忘其真。 感周之顙，而集于 栗林。他失掉了一些氣息了?？墒俏覀兌汲姓J在我們日 ?；顒又心敲疵β档淖晕遥⒉煌耆钦嬲淖晕?。這種觀念造成了一個智慧而愉快的人生哲學，終于在陶淵明——據(jù)我看 來，他是中國最偉大的詩人與最和諧的性格——的生活上形成的一種典型。我打算在這一章中介紹中國哲學對于生活的一些觀念。 至少中國藝術家或哲學家是這樣想的。他是一個不 愿被欺騙的人。然而，后者這種意義中卻含著相當?shù)恼胬怼?三　誰最會享受人生 發(fā)現(xiàn)自己：莊子作者：林語堂在現(xiàn)代生活中，哲學家差不多是世界上最受人尊崇，同時也最不受人注意的家伙，如果 這么一個家伙真的存在著的話?；蛟S那個沒有肉體的天使會象光線或宇宙光線那樣，在 以太的波浪中，以每秒鐘１８３０００哩的速率，繞著曲線形的空間而發(fā)射吧。這種理論必然是無益的，可是我至少可以指出沒有“感覺的神靈”的觀念是十分不合理 的，因為我們越來越覺得宇宙本身也是一個有感覺的東西。 ”“可是你有什么東 西可以替代這種滿足呢？”回答是完全的沉默；或許是：“空虛——和平——寧靜。我有時覺得，鬼魂或天使沒有肉體，真是一種多么可怕的刑罰：看見一條清冽的流水， 而沒有腳可以伸下去享受一種愉快的冷感，看見一碟北平或瑯島（Long　Island——美國地 名）的鴨而沒有舌頭可以嘗它的味道，看見烤餅而沒有牙齒可以咀嚼它，看見我們親愛的人 們的可愛的臉孔，而對他們沒有情感可以表現(xiàn)出來。 關于天使的形狀，一般的觀 念依舊以為是和人類一樣的肉體，另外多了一對翅膀：這是很有趣味的事。中國人的人生的整個類型是依照這一個觀念組 織起來的?！叭思疑覀?，我們生人家”，這句話里包含著一種可怕的哲學。我們另外還能做什么呢？” 專制者死亡了；賣國者自殺 了；唯利是圖者出賣他的財產(chǎn)了；有權勢，擁巨資的古董收藏家（他們是利欲熏心，靠權勢 來剝削人家的）的兒子們，把他們父親費盡心機搜羅得來的珍物變賣了，這些古董現(xiàn)在是散 藏在其他的家族里了；殺人的兇犯被捕伏法了，被侮辱的女人得到報仇的機會了。就停留在道 路的中間吧。我要我的家宅的四周有一萬畝田地，有魚池，有各種的 果實；我要一個美麗的妻，和一些妖艷的妾，我要她們待我都很好；我要滿屋金珠，滿倉五 谷，滿箱銀錢，而我自己則要做公卿，一生榮華富貴，活到一百歲。這里有一個故事 可以證明這種觀念。人類好象是介于天地之間，介于理想主義和現(xiàn)實主義之間，介于崇高的思想和卑劣的情 欲之間。孔子曰：“少，戒之在斗；及其壯，戒之在色；及其老，戒之在貪。人類的智能是被視為一種儲力之流的。 這就是儒家的觀念，依這種觀念，我們如 果和這種天賦的人類本性過著和諧的生活，便可以和天地平等同列。人是神靈的具體表現(xiàn)，所以在活著的時候，當然有一些熱情，欲望，和“精神” （Vital　energy　or　nervous　energy）之流。 （一個 人有堅強的個性或精神奮發(fā)時，便說是有很大的“魄力”）人死了之后，“魂”依然隨處飄 蕩。風和雷就是神靈本身；每一座大山和每一條河 流都由一個神靈統(tǒng)治著，而且簡直是屬于這個神靈的；每一種花都有一個花神，在天上管理 它的節(jié)季，看顧它的福利，還有一個“百花仙子”，她的生辰是在二月十二日；每一株柳 樹、松樹、柏樹，或每一只狐貍和龜，達到了高齡的時候，譬如上幾百歲，就會得到永生， 變成了“精”。相信靈魂不朽的現(xiàn) 代人當然不能抓住這一點而振振有詞。可是“不免一死”的命 運是多么美麗?。喝祟愒谶@里可以理解人生，可以讓自由的，推究的精神去發(fā)展。希臘的思想 里沒有伊甸樂園之類的神話的“黃金時代”，也沒有人類墮落的諷喻；希臘人自己不過是杜 卡里翁（Deucalion）及其妻比拉（Pyrrha）在洪水后走下平原時拾起來向后拋的石子所變 成的人類罷了。希臘的異教世 界不是現(xiàn)代的，而現(xiàn)代的基督教世界也不是希臘的。由這個背 景里產(chǎn)生一些關于丹蜜特（Demeter——司農(nóng)業(yè)的女神），普洛舍賓娜（Proserpina——地 獄的女王），和奧非亞士（Orpheus——音樂的鼻祖）的妙不可言的美麗故事。我們覺得可以 親近這一群的家伙，背了一個行囊和阿波羅（Apollo——司日輪、音樂、詩、醫(yī)療、豫言等 之神）或雅典娜（Athene——司智慧、學術、技藝、戰(zhàn)爭之女神）一同去打獵，或在路上攔 住了麥裘理（Mercury——商人、旅客、盜賊及狡猾者之保護神）和他閑談，正如和美國西 方聯(lián)合電報局（Western　Union）的信差閑談一樣，如果這陣談話談得太有趣的話，我們可 以想象麥裘理說：“不錯，好的。希臘的異教世界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所以他們對于人類的觀念也是十分不同的?！?總而言之，現(xiàn)在還有一種信仰，以為人類是完全墮落的，以為今生的享樂是罪惡的，以 為刻苦就是美德，以為在大體上說來，人類除了受一種外來的更偉大的力量所拯救之外，是 不能自救的。 耶和華上帝說，那人已經(jīng)與我們相似，能知道善惡，現(xiàn)在恐怕他伸手又摘生命樹的果子 吃，就永遠活著。據(jù)《創(chuàng)世記》的記載，亞當和夏娃之所以被逐出伊甸樂園，不是象一般 人所相信的那樣因為偷嘗善惡樹的果子，而是因為怕他們再度違背命令，偷吃生命樹的果 子，而永遠活著： 因為這是在上古世界的崩潰中所發(fā)生的，所以一 種著重來世的傾向便也產(chǎn)生出來，拯救的問題便替代了人生幸福的問題或簡樸生活問題的本 身。同時，相信真地獄的觀念也和相信真天堂的觀念日歸消滅。所以，在 束手無策之中，他們便說“魔鬼”一定是一個墮落的天使，于是引起了罪惡來源的問題（因 為此外還得有另一個“魔鬼”來引誘這個墮落的天使?。贿@種理論因此不能使人滿意，可 是他們只好讓它去了。為說明人類現(xiàn)在的缺點起見，基督徒提出一種新成分，和人類原來的天真與完美 互相對照，這種新成分自然是魔鬼，它大抵是由肉體方面去活動，而人類較高尚的天性則由 靈魂方面去活動。（我不把佛教的觀念包括進去，因為這種觀念太悲觀了）這些觀 念，由它們較深的諷喻的意義上說來，終究沒有多少分別，尤其是在具有更精深的生物學和 人類學的知識的現(xiàn)代人，給與它們以一種廣義的解釋的今日。四千年有效率的生活是會 毀滅任何民族的。一般人都知道中國人的思想是一種非常實用而精明的思想，一 些愛好中國藝術的人也知道，中國人的思想是一種極靈敏的思想；更少數(shù)的人則承認中國人 的思想也是一種極有詩意和哲理的思想。任何一個民族的文化都是它的思想的產(chǎn)物，這 句話是毫無疑義的。他如果這樣，便跟顏回相差無幾了；顏回有的正是這種美德，孔子在眾 弟子中，最佩服的也就是他。我很相信在美國 生活的匆忙中，人們有一種愿望，有一種神圣的欲望，想躺在一片草地上，在美麗的高樹下 什么事也不做地享受一個悠閑自適的下午。我們要了解西洋人的生活，就得用西洋人 的眼光，用他自己的氣質，他的物質觀念，和他自己的腦筋去觀察它。這種達觀產(chǎn)生了寬懷，使人能夠帶著 寬容的嘲諷度其一生，逃開功名利祿的誘惑，而且終于使他接受命運給他的一切東西。他睜著 一只眼，閉著一只眼，看穿了他周遭所發(fā)生的事情和他自己的努力的徒然，可是還保留著充 分的現(xiàn)實感去走完人生的道路?？墒?，我終究覺得這種人生觀根本是真實的；我們的心性既然是相同的，那么在一 個國家里感動人心的東西，自然也會感動一切的人類。261 / 261人生的盛宴一　醒覺我知道這是一種在與現(xiàn)代不同的時代里發(fā)展出來的，從閑適的生活中產(chǎn)生出來的閑 適哲學。 中國哲學家是一個睜著一只眼睛做夢的人，是一個用愛及溫和的嘲諷來觀察人生的人， 是一個把他的玩世主義和慈和的寬容心混合起來的人，是一個有時由夢中醒來，有時又睡了 過去的，在夢中比在醒時更覺得生氣蓬勃，因而在他清醒的生活中放進了夢意的人。 因為在研究了中國的文學和哲學以后，我得到了這樣的結論：中國文化的最高理想始終 是一個對人生有一種建筑在明慧的悟性上的達觀的人。 我不必說我的哲學在西洋人的眼中是否正確。然而這也不過是比較的說法。也許美國人只是在這個人人都在做事的世界上，對于“閑蕩”一 詞感到慚愧；可是不知何故，正如我確切地知道他也是動物一樣，我確切地知道他有時也喜 歡松一下筋肉，在沙灘上伸伸懶腰，或者靜靜地躺著，把一條腿舒舒服服地踡起來，一條手 臂墊在頭下做枕頭。因為我們在這里遇到一種完全不同 的思想典型所產(chǎn)生的一種完全新的人生看法。它有光榮燦爛的藝 術，和卑不足道的科學，有偉大的常識和幼稚的邏輯，有精致的，女性的，關于人生的閑 談，而沒有學者風味的哲學。無論如何，中國這個民族顯然是比較有哲理眼光，而比較沒有效率的，如果不是這樣， 沒有一個民族能經(jīng)過四千年有效率的生活的高血壓而繼續(xù)生存的。是的，中國人有一種輕逸的，一種幾乎是愉快的哲 學，他們的哲學氣質的最好證據(jù)，是可以在這種智慧而快樂的生活哲學里找到的二　關于人類的觀念 基督徒　希臘人　中國人作者：林語堂世間有幾種關于人類的觀念：傳統(tǒng)的基督教的宗教觀念，希臘的異教徒的觀念，和中國 人的道教和孔教的觀念。后來，人類有知識和智慧了，終于墮落了，這就是人類痛苦的原由， 所謂痛苦，主要的是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