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寫論文，也該學(xué)前人作筆記，筆記用處有時比論文大。此刻白話文應(yīng)用范圍，其實也尚只在報紙新聞副刊乃及普通著作之類。但如諸位此刻學(xué)歷史，不細讀一部書，只一條條地檢材料，則從前史家好處壞處都忽略了，都全不知道。司馬遷寫下了一部《史記》，但盡有許多其他方面的，在《史記》里不能寫進去。但我們也得反過來看，因他是個史學(xué)家，才能寫出一部歷史。大著作家則必有大間架，而大間架則須大學(xué)問。像造房子，先有一個大間架，至于一窗一門，小木匠也可做，大的間架就要有人來計劃。他自父親死了，隔三年，他就做歷史官。你有了這一套聰明和見識，隨便學(xué)哪一段時代的歷史，總是有辦法。若先只讀《太史公自序》，愈讀愈會有興趣，有了興趣自會有聰明有見解。所以讀書貴能熟，且莫多看，莫亂翻，更不要急速自己發(fā)揮意見?，F(xiàn)在我們接到剛才所講，太史公怎么來創(chuàng)造出他的一部《史記》，他的大創(chuàng)作，諸位不是大家要創(chuàng)作，不要守舊，不要摹仿，不要跟著別人嗎？但太史公卻只是跟著周公孔子，他的創(chuàng)作，就從模仿中來，不然又怎么叫所謂學(xué)問呢？我們只要把那些有證有據(jù)的四面會通起來，直覺得我讀到古人書，卻如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般，這在我們是學(xué)問上的一種快樂。做學(xué)問不能只叫自己做一個跑龍?zhí)??！陨线x自《〈史記〉（上）》篇————————————————————————————————當知讀一篇文章大不易。先把自己聰明阻塞了。我們研究《說文》，研究龜甲，只跟前人走一條路，不開新路，總嫌太狹。好學(xué)深思，使此問題“存在”，存在于自己腦子里。問題不能不有，答案不一定能有。特別跑到山頂，當然不看腳下，要看四面?！陨线x自《〈左傳〉（附《國語》《國策》）》篇——————————————————————————————現(xiàn)在我們上古段落已經(jīng)講完，接下要講中古。西方一位哲學(xué)家講話，他往往不是在講一句話，而往往是在寫一本書。問之大家，大家都不管，像是已成定論。罷黜百家，便是罷黜后起的平民學(xué)。做學(xué)問，便該求一個通。中國古人尊經(jīng)過甚，孔子《春秋》是一部經(jīng)，于是有許多不必講的把來講得過了份。又如諸位認為我此刻講了題外之言，但題外或許更重要。講中國思想，也斷不該只從老子孔子講起?？梢姳嬲?zhèn)问且患?，甄別使用材料又是一件事?！懊馈辈皇钦f在這個時代有名，乃是他可以代表這一時代。若要一部書一部書地讀，便該了解這一作書之人。今天諸位只看重歷史上一堆堆材料或一件件事，卻不看重歷史上一個個人，這將只看見了歷史遺骸，卻不見了歷史靈魂。若我們只把十幾篇《西周書》當一堆材料看，不能看到整部書之結(jié)集和其背后之時代精神與人物精神，即是失卻了其意義和價值。倘使這部書真有價值，不專是些材料的話，則書的背后一定會有一個人。諸位每做學(xué)問，好問方法，做學(xué)問最大第一個方法就是肯花工夫。注解已難，拿白話文來翻譯古文，其事更難，并不是幾千年前人說的話都能用今天的白話就能恰好翻得出?？墒墙?jīng)過西漢到東漢四百年，實在這部《尚書》也并不能字字都講通。供青年文化公益事業(yè)義工學(xué)習(xí)之用。原著各篇依次為：《尚書》；《春秋》；《春秋》三傳；《左傳》（附《國語》《國策》）；《史記》（上）；《史記》（中）；《史記》（下）；《漢書》；范曄《后漢書》和陳壽《三國志》；綜論東漢到隋的史學(xué)演進；《高僧傳》、《水經(jīng)注》、《世說新語》；劉知幾《史通》；杜佑《通典》（上）；杜佑《通典》（下）（附吳兢《貞觀政要》）；歐陽修《新五代史》與《新唐書》；司馬光《資治通鑒》；朱子《通鑒綱目》與袁樞《通鑒紀事本末》；鄭樵《通志》；馬端臨《文獻通考》；黃犁洲的《明儒學(xué)案》、全謝山的《宋元學(xué)案》；從黃全兩學(xué)案講到章實齋《文史通義》；《章實齋《文史通義》。我們說漢代“去古未遠”，但這部《尚書》已沒有能完全講通，當然以后會更講不通。當知做學(xué)問人，大家該知道的我們總該知道。一學(xué)者花十年廿年一輩子工夫來解決一問題，本是尋常本分之事。讀《西周書》，便該領(lǐng)略到西周精神，同時便該領(lǐng)略到周公精神。我們研究歷史，更重要的在應(yīng)懂得歷史里邊的人?！陨线x自《〈尚書〉》篇————————————————————————————————從事學(xué)問，不能只看重材料。每一部書應(yīng)作一全體看，不專是零碎材料的拼湊，不專為得些零碎知識而讀書。我上一堂講辨真?zhèn)?，不僅古文《尚書》是偽，今文《尚書》也有偽，但我今天要補充上一堂講法，偽書并不是說就沒有了價值。中國人必稱周公孔子，那是有理由的。至少要追溯到西周，從《西周書》，從周公、召公講起，而這樣講的話，偽古文《尚書》里也就有很多材料可用?！洞呵铩讽氈v大義。亦如今日我們尊洋過甚，西方比中國富了，強了，那都對，但月亮不會比我們的更圓，此雖笑話，卻寓真理。不能說我學(xué)史學(xué)，不問經(jīng)學(xué)，那么古代史學(xué)經(jīng)學(xué)不分，只知有經(jīng)不知有史，不通當時的經(jīng)學(xué)，便不能講那時的史學(xué)。漢武帝為何聽他話如此做？諸位或許會說，當然因為孔子儒家言便于帝王專制，漢武帝才采用了董仲舒之言。我們最好不要隨便批評古人，因古人已死久了，我們批評他，他也無奈何。有組織，有結(jié)構(gòu)，講到最后，自成一套理論。我想我們該再回頭來重看一下，此是做學(xué)問一很重要方法。上了一峰又一峰，每上一峰必該一望，這是必然的。諸位且莫要“急功近利”，有了一個疑問便立刻要一個答案，這是一種功利主義，急著要成果。諸位儻學(xué)科學(xué)，科學(xué)上很多大發(fā)現(xiàn)，便都從一個小問題上慢慢地花了一輩子乃至幾輩子工夫來解答這一個問題。如做菜，最先只懂放鹽，后來才懂放醬油、放油、放糖、放醋，還要放點辣，或許還要放牛奶，放別的，菜愈做愈好了，總不能單純一味。我們定該把自己聰明活潑而廣大化，不要死限在一區(qū)域，一格局。但只要能讀一篇，就能讀一切篇。不做主角，也得做一個配角，有些表演。至于從前人講話有不對的，我們也該能下判斷。近人做學(xué)問便不然。其他的話，我們也自會批評。所以我告訴諸位，做學(xué)問該要讀一部書，至幾部書。此下花他二十年精力寫一部《史記》。一窗一門拼不成一所房子?！陨线x自《〈史記〉（下）》篇————————————————————————————————書的背后必該有人，讀其書不問其書作者之為人，決非善讀書者。而且我們也不要認為每一作者之能事，盡只在他寫的書上。我們要根據(jù)《史記》來了解司馬遷一個活的人，若我們只讀《史記》，而不問司馬遷其人，即是忽略了《史記》精神之某一方面，或許是很重要的一方面。如我此處所辨，也將被認為是一番不關(guān)痛癢之廢話，與史學(xué)無關(guān)。如要寫一傳記，白話文反不易寫。我們盡要拿一個題目放大，好成一篇大論文，可以在雜志上刊載。他一輩子成績專研一部《三國志》，但也了不得。這是我們做學(xué)問的一個態(tài)度問題，或說心術(shù)問題。既不能沒有帳，也不能盡是流水帳，過一時候總要有個總結(jié)。讀書也要懂得這樣讀。凡一切學(xué)術(shù)，都不能脫離了它的時代性與歷史性而成為一種學(xué)術(shù)的。到戰(zhàn)國、到兩漢、直到今天，孔子成為中國歷史上一位最具歷史性的人物，而儒學(xué)就成為中國歷史上一種最具歷史性的學(xué)術(shù)。但到今天，這一套影響是快要過去了，不能再存在了，諸位還能照這樣的一套去做學(xué)問嗎？下邊將會做不出什么成績來。我如此講學(xué)術(shù)，等于如我們在南方所見的大榕樹，一根長出很多枝條，枝條落地再生根，經(jīng)學(xué)是中國古代學(xué)術(shù)一個大的根，長出了六藝，就中《春秋》這一個枝條落到地，又生出《史記》，它再長出來又是一棵大樹，這就是我現(xiàn)在講的《漢書》、《后漢書》、《三國志》等。又如從百家言中的老莊之學(xué)落地，生長出王充《論衡》，又另外成一樹。司馬遷也不是一手一足之烈創(chuàng)出了一部《史記》，他也遠有所承。如講生物學(xué)，達爾文盡舉許多實例，而后講出一個生物進化，那才成其為科學(xué)。但我們今天做學(xué)問，究該比清代人更進一步才是，該從材料搜集之上更深進到見解眼光方面。若如我們今天般，盡在小處，零碎尋一些材料，排比湊合，既失其大，又不能通，已無法追步清代，更何論為后代開新。即論世界各大宗教，有精詳?shù)臍v史記載的，也就是中國佛教了。諸位研究歷史，定要求其全，又求其通。要能表現(xiàn)出這一個時代的歷史特性的，那么這部書就是歷史上一部重要的書。有了學(xué)問，材料不只是材料。我們讀書，不能把書只當材料讀，《世說新語》不只是材料，我們要由此了解這一個時代的精神。他這部佛教史是一部好書，而我看他花在《高僧傳》上的工夫真是極大。沒有巧妙，一味死讀，那也是要不得。今天我們說這是漢武帝要便利專制，其實并不合于當時歷史實情。我們學(xué)歷史的人，就應(yīng)該認識這個史之意。我們具備了這一種的史學(xué)，才能來寫歷史，而后才始有史書。但講史識、講學(xué)問的大精神，《史記》這一套，班固就沒有學(xué)到。經(jīng)籍志》里從東漢以下的那一套史學(xué)，我們只讀劉知幾《史通》，便可了解，因在《史通》書中講得多了。在他以前許多史書，哪部書特點在哪里，哪部書長處在哪里，我們借有《史通》可得很多知識。 我今就史論史，當知從事學(xué)問，先該知一個總體，又定要有一個為學(xué)的本原，從這里再產(chǎn)生我們的史學(xué)來。必有其本原所在，才能寫出好歷史來。我又曾說：讀其書，必該知其人，如讀《史通》，便該了解到劉知幾從幼年做學(xué)問就走到偏路。所謂“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諸位試看，這豈不是史？但又哪里是專限于史。而我今天又要來批評劉知幾，諸位當心知其意，莫謂我也是好譏評，學(xué)刻薄。不能說我只要研究賦稅制度、經(jīng)濟制度，或者法律制度、兵隊制度等，各各分別地研究。果要研究一代的制度，則必要究其通，斷不能知其一不知其二，則斷不能說已了解了那時的某制度。中國治史論政的，稱此曰“因革”。所以稱為“三代因革”。商代的制度又跟著夏代來，其間亦復(fù)有損有益。此處見出中國古人史學(xué)觀念之偉大，亦是政治觀念之偉大。但大體上還是跟著周公西周而來，不過有損有益。所以我們研究制度，則必然是一種通學(xué)。唐代統(tǒng)一盛運之再興，自然有它直通古今與通籌全局之一套遠大的氣魄與心胸，始得肇此盛運。而同時每一制度，又必互相通。今天我們讀書人，則盡學(xué)了外國，他的理想只在教書、著書，國家民族他不管，如此而來講中國學(xué)問，自然很難。所謂隨時，也只是師洋而已。雖然李翰這篇序，如我上面所抄這幾句話，我認為可以說出杜佑這書的精神，但近人不會去理會。立事定要師古，而師古又定要隨時，此一見解中，卻有甚深義理，值得推尋。只有漢朝人批評漢朝制度，這才是真批評。譬如說今天要批評極權(quán)政治，最重要的，要問在極權(quán)政治下邊的人，他們對這個政治抱怎樣意見，這才是客觀的真批評。我們不能拿我們今天學(xué)了西方的一點皮毛，其實也學(xué)得很少很淺，而把來批評中國傳統(tǒng)政治，說中國兩千年來只是個專制政治，這實是一個很主觀的講法，實在也沒有仔細去讀這兩千年來有關(guān)政治上的書。進了歷史系，好像對于國家治亂興亡可以漠不關(guān)心。即使他不在政界，寫本書也寫得很具體，很客觀。今天的英國，就定比十八世紀十九世紀時的英國進步嗎？科學(xué)說是進步了，經(jīng)濟政治未必就進步。這也不能專怪我們，外國就這樣。諸位要知，中國政治是一個禮治主義的。研究選舉制度的，只翻他《選舉志》。他把禮分了吉、兇、軍、賓、嘉五種，中國人一向稱為“五禮”。在此五禮中，杜佑《通典》特別的貢獻，則在講兇禮中之喪禮。遠在《小戴禮記》里，就有一篇文章叫《喪服》。此下就是魏晉南北朝的門第，一路下來到唐朝，也可說士族便是那時的貴族吧！不看別的，只看《新唐書》里的《宰相世系表》，就可看出門第在當時之地位。他的學(xué)問，就是講喪服。和雷次宗同時，就有一個慧遠，他是那時住在廬山東林寺的大和尚，他就研究喪服?！白凇本褪俏覀兿騺淼淖趶R祠堂，祠堂里也有一套法，即是禮，最重要的就是這喪服。在他以前以后都沒有。恰如諸位批評我們中國的政治是個專制政治，為什么呢？只為它有個皇帝，是一個政府中最高的第一位，所以中國從秦以下的政治是個專制政治。你說中國社會是個封建社會宗法社會，但封建究是個怎樣子的封建？宗法又是個怎樣子的宗法？倘使諸位想拿來和西方中古時期的所謂封建社會相比，其間相差簡直是太遠了。不知亦無妨，但不該隨口罵。下邊刑、州郡、邊防三門，我們可不一一詳細講。倘把“禮樂”兩門合算，就占了全部《通典》的一半以上?？墒窃谥袊鴼v史上，明明是一路下來有此兩項，至少今天的我們也該有人知道此所說禮樂者究是怎么一回事。 今天我們中國人，不讀中國書，一意罵中國，這至少已成為這六十年來的普通現(xiàn)象。我們從讀《論語》而能想像到背后孔子這個人，待我們了解了一點有關(guān)孔子這人的，再回頭來讀《論語》，你就會對《論語》更多明白。我們再進一步講，諸位學(xué)歷史，歷史里面包括有一件一件的事，諸位固然要懂得。諸位說：你看唐代的制度多好哇！但要問究是哪些人來訂出這些制度的呢？為什么魏晉南北朝人不能而唐朝人能呢？這里我們自要懂得學(xué)問該要做到人身上去。至少是無直接密切的關(guān)系。現(xiàn)代中國人要做一個現(xiàn)代中國，何以做得不像樣，這里總有個道理。惟其他們在政治上有成就，才能有如《通典》那樣的書出來。我們不要把我們今天的大學(xué)生、大學(xué)教授，乃至整個學(xué)術(shù)界，看成是中國開天辟地以來第一個好樣子，我們是第一個好時代。我想我們該懂得悔過，這是我們的錯，我們這幾十年來的學(xué)術(shù)界實是錯了，我們不能過而不悔，永遠像此般下去。民國以來，接受了清代人這一種門戶之見，還加上了一套淺薄的實用主義觀點，認為若是宋代學(xué)術(shù)好，為何不能救宋代的衰與窮。羅馬帝國后來也已經(jīng)尊奉耶穌教，但耶穌教也并沒有救了羅馬。宋代的學(xué)術(shù)，固然也不能救宋代之衰亡，但亦為宋以下的中國建立了一個很好的基礎(chǔ)。不能人云亦云，前人如何批評，我也如何批評，該要有新意見，新批評。我們且隨便再講幾點歐陽修的《五代史》。對方確實有罪稱“討”。兵事成果亦有不同。帶著他轄地來歸稱“附”。“叛”是背叛了這里歸附到那里，在此稱“叛”，在彼稱“附”，如背梁附唐。自殺當然死了，但還不夠稱“死”。僅是殺了他，這又不同?，F(xiàn)在人講歷史，都只講了下一級，不向高處尋。如這個人究是“死”，還是“自殺”，我們都不管，只知他死了便算。這樣一來，我們今天的史學(xué)，先有一個新舊觀念的分別橫梗在里面。什么“死節(jié)”呀，以及治亂興亡呀，我們似乎都沒有工夫和興趣去講究。后來讀史的人，既有新舊《五代史》的比較，又有新舊《唐書》之比較?？梢姎W陽修對《唐書》貢獻更大。宋人也照此規(guī)矩，《新唐書》的作者，歐陽修官位高，應(yīng)由他署名。宋祁說：我沒有碰到這樣子謙虛，而尊重別人的朋友。這件事從前人很看重，直傳下來，成為一種佳話。其實他就來改一遍的話，老實說，也未必一定全是。今天我們根本也沒有在那里用意為這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