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開的不是這個門而是那個門，走進去，結(jié)果就會大不一樣。我們看到一個個人物在悖論中掙扎，并由于悖論而掙扎，看到他們努力著走向自己的毀滅，或為了自己的毀滅而拼命努 力著。史鐵生不怕這個，他用一種普遍化的、誰都能懂的、因而誰都無法回避、誰都沒有借口逃開的語言，刺穿了人們良好的自我感覺，把人鞭策到他的 “自我 ”面前，令他苦惱、驚懼，無地自容。在此之前，我們面對的都是一些公開的或隱蔽的尋根文學(xué)家，我們聽到的則是一片或高昂或底回的精神挽歌，我們從中找不到真正有生命力的、能自己發(fā)光的靈魂，而只有一股無可奈何的氳氤之氣，朦朦朧朧，懵懵懂懂，凄凄切切，纏纏綿綿。 (一 ) 上面 一章曾經(jīng)談到， “上帝是誰 ”的問題實質(zhì)上是 “我是誰 ”的問題，因為是 “我 ”在需要或探求一個上帝；莫言也好，其他人也好，都沒有興趣在自己的寫作中認真探討 “我是誰 ”的問題，他們充其量只能假定一個上帝 (或真主 )，或由別人恩賜給他們一個上帝，而無法去展示、去探求、去理解什么是上帝。美麗的位置，或幸福的位置，真正說來就是超出平庸而建構(gòu)起人的可能性的位置。 “會 ”，這就是可能性。孩子的夢是正常的，每個孩子都在祈盼著從母親的懷抱里獲得關(guān)懷、溫情和快樂，盡管隨著孩子的長大，這種快樂會 (也許過早地 )被剝奪、褪色，成為一種甜蜜卻又傷感的回憶，但這都是正常的。 二 ) 該書的故事是從 “死亡序幕 ”開始的，即畫家的妻子 O服毒自殺，引出了 O與 Z的頗費猜詳?shù)年P(guān)系，引入了 Z在兒時的 “童年之門 ”、也是好幾個主要人物的童年之門。一個人要從這種虔誠中超拔出來也是極其困難的。所以當O說 “我肯定能把新地址告訴你 ”時，他的回答是： “不過我不會把我的地址告訴你 ”(第 227 頁 )。這實際上也正是中國傳統(tǒng)士大夫的憂患意識的現(xiàn)代體現(xiàn)。 不同的是，張賢亮無條件地認同和美化他的人物章永〓，包括章永〓的動搖、困惑、軟弱和偽善，并為之辯護；史鐵生卻以批判的態(tài)度超越了 WR，從而更深刻地揭示了 WR內(nèi)心的矛盾之癥結(jié)。 于是，在女教師 O這條線上，史鐵生首先是 O，然后是 WR，他超越了 O的幼稚而變得成熟甚至過于成熟 (老練 )；然 后又超越了 WR，揭示出 WR的所謂老練在政治權(quán)力場中是多么幼稚可笑，于是進到了 Z，一種少年老成的精神追求，這種追求仍執(zhí)著于兒童時代的印象，但已較之 O高了一個層次。他說最后這句話時，腦子里肯定想著那棟他曾被拒絕進入的美麗的房子。這樣，他對美和高貴的崇拜就成為了一種極其可怕的變態(tài)的怨毒。他在某個夜晚在 O面前 “唯一的一次忘記了他的尊嚴和征服，抽咽著說： ?你們不要再把他轟走，別再讓他一個人走進那個又黑又冷的夜里去好嗎 ?那天你們把他轟走了你們說 他是野孩子，現(xiàn)在你去告訴他們我是什么人，去呀去呀去告訴他們你愛我 !?”(第 565頁 ) [/color] 2020513 20:22 無用之人 鄧曉芒：史鐵生：可能世界的筆記 [color=000000] 這種孩子式的軟弱也正是女教師 O之所以愛上 Z的最內(nèi)在的原因。在他的施虐面前，她的母性的愛變成了一種〖 ZZ(〗受虐狂〖 ZZ)〗： “他能夠使她放浪起來，讓她丟棄素有的矜持、淑雅、端莊 ……O甚至愿意為他丟棄得更多 ”(第 520 頁 )。一般人傾向于選擇前者：人有價值。馬克思指出： 流動狀態(tài)中的人類勞動力或人類勞動，是形成價值的，但不是價值。 “我 ”(在很大程度上也代表作者本人，即史鐵生 )說： “平等是一種理想，你不必要求那一定得是事實 ”(第524頁 )，這是不錯的，它表明了平等對現(xiàn)實 (事實 )的超越。大多數(shù)人都認為， O已經(jīng)不愛 Z了，但無法以此解釋她為什么不離婚。愛情不是一個名詞 ，而是動詞，永遠的動 詞，無窮動 ”(第 561頁 )。但 WR有一點說對了：如果仍然愛著， O是不會去死的。但愛并不是這些回答，愛只是 “給出 ”。但由于她家的遭遇，她 “已經(jīng)從童話中不小心走進了現(xiàn)實 ”，而她父親后來致力于寫一部 “足以葬送全部童話的書 ”(第 62頁 )。他匆匆忙忙地結(jié)了婚，然后在生活的 “正常 ”河道中平靜地流 淌。風高放火，月黑殺人，大碗喝酒， “排頭兒砍去 ”，往往倒是人類童年時代惡作劇心態(tài)的表現(xiàn)。我在拙著《思辨的張力 —黑格爾辯證法新探》中 (湖南教育出版社 1992年，第 156頁 )曾比較過中西這兩種哲學(xué)的根本起點： “以有開端還是以無開端， ……是一個由整個文化心理傳統(tǒng)所決定的問題；因為〖 ZZ(〗以有開端的無〖 ZZ)〗必然是能動的否定，必然是一個東西的自身異化、外化，這才能產(chǎn)生外向、進取、自由的沖力和打破自身限制的哲學(xué)，才有反思和向自身的復(fù)歸；反之，〖 ZZ(〗以無開端的有〖 ZZ)〗則只是自然的生成 (?忽而自有 ?)，只是在一切外來影響面前保持內(nèi)心的清靜無為，只是萬有的無區(qū)別、無所謂和個體的消融。他把真誠的語言看作自己唯一的救星。只是 O立足于 a而向往著 c， L立足于 c而強調(diào)著 a；然而他們都埋下了轉(zhuǎn)化為反題的伏線，要么屈從于征服，要么沉淪于淫蕩。 “我從來就只有兩個信條，愛和誠實。不同的是， N是在失去愛情之后，仍執(zhí)著地要求一個清晰的邏輯 (討一個 “說法 ”)；L的戀人則是為了要討一個順理成章的說法而寧可放棄已到手的愛情，她對可能世界的這種不依不饒的追求，難道不也是可欽可佩的嗎 ? 但 L終于不能給她滿意的回答，他眼睜睜地看著愛情從他手中流失了。 O由于她的愛情太具有差別性而離開了她所愛的人， L則由于他的愛情太不具有差別性而失去了他所愛的人。 F 曾經(jīng)有一次出賣了自己的語言，從此喪失了將它贖回的資格； L則是被語言本身出賣了：他中學(xué)時寫的日記和情書被人貼在墻上公之于眾，人們罵他 “臭流氓 ”(第 195 頁 )。夢想與夢境不同，夢想要靠思和 “想 ”，靠創(chuàng)造；夢境則是如同莊子那樣對醒與夢的混淆。眺望成為一個可能世界，是因為終于有一句話、一句可以牢牢抓住的語言，在二十多年的苦難煎熬之后，成了這個男 人〖 ZZ(〗自己的〖 ZZ)〗語言，這就是： “你的骨頭，從來就不是個男人 !” “也許從來就有這樣一個秘訣：咒語由被詛咒的人自己說出來，就是解除咒語的方法 ”， “F喃喃地重復(fù)著那句話，心中也如外面的夜空一樣清明了 ……二十多年的咒語與二十多年 ?平靜的小河 ?便同歸于盡 ”(第230頁 )， “那道符咒傾刻冰釋，男人的骨頭回到了 F 身上 ”(第 260頁 )。他深感自己的 “未成年 ”狀態(tài)，他再也不能說什么，他說什么都不作數(shù)。 F 和 N，正如 WR和 O一樣，也是從小青梅竹馬的一對，并且已經(jīng)確立了戀愛關(guān)系。但 F 本人認為： “可是，也許，并沒有兩個截然分離的世界， O，她就在我們周圍，在我們不能發(fā)現(xiàn)的地方，司空見慣的地方 ……”C也說：“愛，也是在這樣的地方 ”(第 572 頁 )。無力選擇愛的人必定選擇死 ”(第568 頁 )。 女導(dǎo)演 N的猜測是， Z在愛情上的不專一使 O失望。 “他其實誰也不愛 ”， “他只愛他的高貴和征服 ”(第 540 頁 )。相反，人格平等 (或人格獨立 )的觀念卻完全可以經(jīng)受并反駁 Z的詰難。當人們批評這些概念的抽象性時，不應(yīng)當拋棄這些概念而退回赤裸裸的現(xiàn)實，而應(yīng)當去尋求使它們由抽象上升為具體、使它們真正實現(xiàn)出來的途徑。愛是無價的。一個成年女人如果把母愛和愛情混為一談，這就證明著她的愛情的幼稚性： “只要是他喜歡的，她都喜歡。在他強大的一面背后，隱藏的是 “那么令人心酸的軟弱 ”，是對心目中的母親的孩子式的依戀 (第 488 頁 )。在社會的等級差異中，他要殺敗一切人 去占據(jù)最高等級。 換言之， Z從九歲那次印象已得出一個結(jié)論：高貴的是美的，但人是有差異的；如果你想變得高貴，獲得美，你就必須在精神上成為 “王者 ”，必須征服他人，蔑視他人，讓他人崇拜你，嫉妒你，正如他自己那時崇拜和嫉妒那根大鳥的羽毛和 那棟美麗的房子一樣。他的人物 “成為我的生命的諸多部分 ”(第 347頁 )，他是他的每一個人物，但只有經(jīng)歷過所有的人物，即 “諸多部分 ”的〖 ZZ(〗總和〖 ZZ)〗，才是他的 “我 ”。 [/color] 2020513 20:20 無用之人 鄧曉芒：史鐵生：可能世界的筆記 [color=00008B] WR后來和長得很像 O的女導(dǎo)演 N私通，他是把通奸作為愛情的代用品，把 N作為 O的替身。于是他從大西北回來后，決心從政。確實，我們不能說 WR已經(jīng)不愛 O了。這 是大自然的神秘，也是心靈的奇跡。這一切構(gòu)成了一個復(fù)雜的網(wǎng)絡(luò)體系，其中的邏輯關(guān)系需要相當?shù)睦碇呛湍托牟拍芾淼们?。我與你的這種分離不是人們想拆除就可以拆除的，它是我和你從小所建立起來的 人格構(gòu)架；我和你的溝通也不是靠回復(fù)到天真，而是靠向語言所建構(gòu)起來的可能世界的超越。但在史鐵生這里，可能性才是一個真正的基點。 所以我們在史鐵生那里，雖然處處看到上帝的啟示和命運的惡作劇，看到人的軟弱如同蘆葦，然而我們看不到人的乞求，看不到作者的怯懦和惶恐。人們可以不把現(xiàn)實生活中的血當一回事，甚至往往還 有一種嗜血的愛好，但唯獨怕看心靈滴血，而寧可醉生夢死。我們見過了太多的肉的殘酷和心的脆弱，我們總是被引向 靈與肉的融合與混同，最終放棄靈的執(zhí)著而向肉沉沒，向渾沌沉沒，向冒牌的靈沉沒 …… 然而，我們面前終于出現(xiàn)了一位作家，一位真正的創(chuàng)造者，一位顛覆者，他不再從眼前的現(xiàn)實中、從傳說中、從過去中尋求某種現(xiàn)成的語言或理想，而是從自己的靈魂中本原地創(chuàng)造出一種語言、一種理想，并用它來衡量或 “說 ”我們這個千古一貫的現(xiàn)實。只有在史鐵生這里，上帝的問題才立足于 “我 ”的問題，而 “我 ”的問題則被推到了極致，被推到了主體、作者、寫作者本身的一個〖 ZZ(〗悖論〖 ZZ)〗： 我是我的印象的一部分 而我的全部印象才是我 (第 10頁 ) 而正由 于這個 “我 ”是一個寫作者，所以上述悖論便直接轉(zhuǎn)化成了一個〖 ZZ(〗語言悖論〖 ZZ)〗： 下面這句話是對的 上面這句話是錯的 (第 9—10頁 ) 我們曾在第二章中指出過，王朔在瀟灑地通知讀者 “我又要撒謊了 ”時，他是自以為絕對真誠的，他沒有意識到語言本身的悖論。平庸只不過是現(xiàn)實罷了；而現(xiàn)實往往是丑陋的。動物沒有 “會 ”，動物的 “會 ”是人為它們設(shè)想的；人則有 “會 ”，而且 “會有 ”兩個可能的、永不相交的 “世界 ”，也許是無數(shù)個不相交的世界。不正常的是， “O在其有生之年，卻沒能從那光線消逝的凄哀中掙脫出來 ”(第 57 頁 )。這個開端是意味深長的。不，我說的是 “超拔 ”，而不是 “放棄 ”。從某種意義上說， WR這樣做是對的，因為他所理解的愛正如 O所理解的一樣，也是兒童式的純真，這種愛沒有上升為成年人的成熟的熱力，是無法承受社會生活的暴風驟雨的?？墒?，正當他滔滔不絕地宣講自己的政治哲學(xué)并所向披靡的時候，冷不防 “我 ”向他提到了 O，并質(zhì)問他： “你真的是不愛她了嗎 ?”他立刻楞住了，不知如何回答(第 341 頁 )。在這里，沒有任何自寬自解、自我原諒，更沒有自憐、自戀和自我欣賞，只有對傳統(tǒng)政治文化悖論的冷靜的觀察、分析，及對這種政治文化借 WR之手扼殺青春、摧殘愛情的深深痛惜。這三個人物恰好構(gòu)成一個 “否定之否定 ”。 “畫家念念不忘 的只是，在那個寒冷的冬夜里被忽略的男孩兒，絕不能再被忽略 ”(第 485頁 )。他向往的是一槍把那只白色大鳥打下來，用白色的羽毛來裝點英雄的帽飾。當然， Z與 WR一樣，有才智，有毅力，有男性的氣質(zhì)，他 “正是 O從少女時代就幻想著的那種男人。她就像一片土地，渴望著他在上面胡作非為，只要他能發(fā)泄他的怨憤。但一旦承認了這點，哪怕 O把這種價值說成是最高價值、“終極價值 ”，她也已陷入了困境，因為她還得為這種 “終極價值 ”尋求一個 “〖 ZZ(〗價值尺度〖 ZZ)〗 ”。它在凝結(jié)狀態(tài)中、在對象化的形態(tài)中，方才成為價值。但他似乎忘了補充一句： “但它必定要是一種可以自由地去爭取的理想 ”?，F(xiàn)代女性 T說， O一直認為自己的愛情是最完美的， “她說只要能每天看著 Z畫畫，生命之于她也就足夠了，只要一輩子都在 Z身旁，聽著他的聲音，看著他的舉動，聞著他的氣味，照顧他的生活，對命運就絕不敢再有什么奢望了 ”， “她說，她幸福得有時候竟害怕起來，憑什么命運會一味地這樣厚待我呢 ?”T不屑地說： “其實他倆誰也不大懂愛情 ”。 “愛情的根本愿望就是，在陌生的人山人海中尋找一種自由的盟約 ”(第 552頁 )。 F 醫(yī)生和殘疾人 C 的見解較為深刻： “對愛和生命意義的徹底絕望，那才是 O的根本死因 ”， “那樣的絕望，絕不會是因為一次具體的失戀 ……能讓 O去死的，一定是對愛的形而上的絕望。沒有愛，人們不會去追問愛，只有愛著的人才會去追問 “什么是愛 ”。與 O不同的是，現(xiàn)實并沒有使 N對愛情失望，而是把她的愛情觀從童話般的夢幻中提升了出來。但他二十多年里沒有一天不想起 N，只是他把白天留給工作、日?，嵤潞头蛉耍鴥H將這種思念放進他的夢中。如果沒有對可能世界的自由籌劃，沒有對超越現(xiàn)實之上的語言本身的信念，沒有自覺地從語言悖論這個基礎(chǔ)上去努力建立一種普遍性的邏輯語言，一切性格上的痞、無法無天都相當于頑童的胡鬧，都只配成為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 ”的過眼煙云。前者反映出個人內(nèi)心的痛苦、罪感和浮士德式的不斷追求新鮮刺激 ，后者則反映出個人一無所求的輕松、怡然自得，顏回式地蝸居陋巷，道家隱者式地退避山林。 “ 我甚至想把自己亮開了給全世界都看